一个年轻的复兴号员工站在齐腰深的稻浪里,手里的镰刀举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他今年刚满十九岁,春天才从褒中县的屯田学堂毕业分配到沔阳的复兴号分社。
他没见过李承,只在学堂的课本上见过这个名字。但他知道李承是谁——雍州都督,诸葛丞相的左膀右臂,陇上十七部归心的那个人。
他在日常中听说了昔日李承带着和自己差不多年轻的人,在一片荒芜之中慢慢把整个汉中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更不必说他昔日那些通天彻地的威能,不仅能够呼风唤雨,更能够料敌于先机,将敌人的任何举动都了如指掌。
这样的人,回来了。可见,就算是敌人在此处偷袭,也一定没有什么危险。
“那还担心什么?”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举起镰刀,狠狠地劈向面前那丛稻子。
刀刃切入稻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丛稻子应声而倒,倒在他怀里,沉甸甸的,稻穗扫过他的脸,痒痒的。
他笑了一下,把稻子放在身后的稻堆上,又弯腰去割下一丛。
旁边一个老人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不是笑他年轻,是笑他脸上那种“有救了”的表情。老员工在汉中种了这么多些年的地,见过曹操的大军来过又走了,见过刘备的军队来了就没再走,见过李承在这里开屯田、修水利、建驿站,把一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变成了天下最富庶的粮仓。
这么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只要汉中的官道上有马在跑,只要汉中的驿站里有灯火在亮,只要复兴号的田里有人在弯腰割稻,汉中就不会丢。
只要是李承的旗帜还在此处,众人都是安全的。
李承的马队跑过去了,尘土还在官道上飘着,被秋风吹散,慢慢地落下来,落在路边的草叶上,落在田埂的土坷垃上,落在稻穗低垂的穗头上。尘土是凉的,但落在人身上,是热的。
城固县北郊,复兴号总社所在地,张图带着总工一同前往了褒中县那边进行加急工事的修建,这边的其他业务还在继续进行,秋收的关键时候,谁也不敢懈怠。
复兴号现在的总执,大管事姓孟,单名一个“琮”字,是糜信从屯田户里一手提拔上来的。
听名字似乎是什么世家子弟出身,孟姓,不相干的人或许以为,很可能和青州的亚圣世家有关系。实际上,这人的身份很奇特,年轻时在成都的商号里做过伙计,虽然不是商贾,还是良民,但家中没有田产,心思快,人灵活,算盘打得飞快,心算比算盘还快,后来跟着李承来汉中办屯田,一办就是八年。
八年间,他协助着总字的头头们,把复兴号从一个只有几百人的小屯田组织,办成了拥有数十万员工、数百万亩良田、遍布汉中全境的仓储和运输网络的庞然大物。
其余都有功劳外,他自然也是功不可没,复兴号也没有亏待他,从一个管事做起,慢慢积累经验,逐级上升,在糜信离开前往凉州任职后,孟琮得到了诸葛亮的认可,被任命为复兴号新的总执。
这又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大事件,一个类似于社会最底层仅仅比奴婢要地位高一些的商户伙计,居然成为了日常管理汉中复兴号业务的关键人物,论起手中的权柄,和可以调配的资源,恐怕中枢负责财务事项的大司农都比不过他。
昔日大司农想要增加一些费用,给在汉中的官员发一些年终慰问,还要下命令给糜信,让他从复兴号的账户上划拨钱出来,但是被糜信给拒绝了。
因为只是最新上任,所以孟琮并未按照之前的惯例,在汉中郡内的县加任县令表示复兴号的重要程度,可饶是如此,早已引发了轩然大波,无数雪花般的奏章(纸张浪费到了这些地方)朝着中枢涌来,纷纷抱怨或者指责亦或者是颠倒纲常,“无视俊才”,天下那么多的人才,居然选了一个奴仆一样的人来担任这个眼下大汉最能够调动各种资源的职位。
面对外界的质疑,大汉丞相府未曾就此事进行激烈反应,而是选择了不啰嗦,而张苞那边也直接以总裁的身份会同了各部成员,将此事落定并且给了他相当的权限。孟琮很感激,欣喜的同时也暗暗发誓,做出一番事业来。
这几天,孟琮几乎没合过眼。
魏军攻打褒中县的消息传来后,他第一件事不是跑,不是藏,是按照张图所吩咐的,把复兴号所有能调动的粮车全部调到了南郑以北。
不是往前线送——前线不缺粮,缺的是把粮从田里收回来、藏起来、守住的力气,他让各处屯田部的管事带着员工三班倒抢收稻谷,人歇车不歇,白天割晚上打,打下来的稻谷连夜运往南郑、勉县、阳平关三大粮仓。
四天下来,已经抢收了三十万多石,全部入了仓。
但他不放心。不是不放心抢收的速度,是不放心魏军会不会在抢收完之前打过来。
四天了,褒中县的战报一天比一天短,字一天比一天少,他看不懂军报上的那些军事术语,但他看得懂字数的变化。字数越少,仗越紧。仗越紧,城越危险。城越危险,魏军就越有可能打过来。魏军打过来,田里的稻子就保不住了。
他今天一早又去了一趟北面的屯田区,亲自查看了几处还没有抢收完的稻田。
回来的路上,于平整的石灰官道上,他骑着驴,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急,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褒中县今天丢了,魏军明天南下,他手里的粮车能把多少稻谷抢运出来?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又一遍,每算一遍,心里就凉一分。不够。怎么算都不够。此事是张图交给他的大任务,必须要完成。
驴走的很慢,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到有些发疼。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喊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从北面来,从官道方向来,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是风里裹着什么碎片。他侧耳听了片刻,身体忽然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驴背上。
“李都督回来了。”
谁?李都督?
李承?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