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当时以为诸葛亮说的“安排”是指加强汉中的防务,的确,赵云就被留了下来,有岳父坐镇,对于前线的军力的确是没有增强,但对于汉中来说,的确是一种稳定。
有着赵云在,不至于说对付不了司马懿,石灰堡垒和防线修建了那么多,就算猝不及防之下,也足够能够动员起来继续增强防线,那么自己此行迅速返回,甚至没有直接回天水冀县,而是直接到了祁山堡这里,是否还有必要?
这个问题就是费观提出来的,他同样感受到了震惊,“这!曹军如此诡谲!”他关心的不是在于战斗如何,他更是操心,“天子还在南郑!”
“不可怠慢啊!”他见到李承有所犹豫,连忙纵马上前,“天子安危最重!”
费观原本对于李承没有直接返回冀县到诸葛亮大营前听差而来到西县和祁山堡巡视颇为不满,但是这时候他又嫌弃李承踌躇不前了,“丞相既然命你为后援之部,张罗各处,就有此职权,如今之道,速速返回汉中,拱卫天子才是正理啊!”
费观说得不错,自己轻车简从,又没有带领大军,船小好调头,直接回到汉中去坐镇,其实是合适的,但如此一来,却又是落入了司马懿的步骤里了……
他一定是想着要让大军返回的,最好动摇诸葛亮的士气,如此的话,北中南三路战线之中只要能够寻到大汉军队动摇的缝隙和差错,就足够让大汉在陇上的优势不复存在。
但眼下来看,正如费观所言,自己的确是最合适返回的人物了。
李承想到这里,微微呼出一口气。
司马懿果然来了。
他没有赌错,诸葛亮也没有赌错。赌错的是司马懿——他以为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以为所有人都被他那三线猛攻的障眼法骗过了,以为汉中空虚、蜀军无备,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两个多月前就被一个在陇上织网的自己给猜到了。
也不能说猜,而是李承从历史上曹真伐蜀,也是通过斜谷前进的未来之事,猜到了这么一种可能。所以提前做了准备,这个讨论的过程之中,赵云被确定了下来,要在汉中留守。
李承拨马,朝祁山堡走去。堡门已经打开了,士卒们在列队迎接。他看了一眼堡墙上那面“汉”字大旗,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夕阳将它染成了暗红色,像一面被血浸透的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数日前,他在洛门聚召集陇上各部头领开会,有人问他:“李都督,你说大汉能赢,凭什么?”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赢不赢,看天。输不输,看人。”
现在他知道了。输不输,看的是司马懿有没有算到这一步。司马懿没有算到。他没有算到诸葛亮敢在战局最吃紧的时候,还有自己这么一伙人在这里留有余力;没有算到有个叫李承的人,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断定他会走斜谷。
这一步,司马懿漏算了。
漏算了,就要付出代价。
“宾伯,”李承告诉费观,“汝要留在此处。”
费观瞪大了双眼,“这是为何?”
他有准备李承亲自返回汉中坐镇汇合赵云连同作战,不带着自己的打算,毕竟他自己在汉中并不能发挥什么作用,不过他已经预备要和李承请缨分开返回冀县到大军中军前效力,但是他没想到李承居然要求自己留在此处。
“汉中接下去的局势会如何,实在是猜测不到,为了全局考量,祁山堡西县乃是大军南归的关键所在,绝对不能够有任何意外,汝坐镇此处,为丞相管理好此处咽喉之地,”李承解释道,“比起宾伯前去冀县作用要发挥更大。”
李承有假节之权,所以调配人马去何处是属于他的权限范围内的,况且费观还是他的副手。从名义上来说,除却前线三处和中军之外,李承都可以指挥调动,所以这一次安抚镇压后方,他也有小规模地调动人马,并且在各处都选了一些还算可以的人马充实到雍州都督府之中,作为自己的亲兵护卫。
基本上费观为他的助手,虽然没有直接上阵杀敌,但像是洛门之会,他也在边上压阵,这一路上学到了不少东西,所以将祁山堡交给他,多加一层保护,也是好事,费观有些拘泥于细节,但绝对不是不识大体之人。
冀县、祁山堡、武都、阳平关,这一条西北东南方向的通道就是大军通往陇上的关键通道,甚至是返回蜀中的撤退之路。
费观听懂了李承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话,他的内心微微一沉,四下的护卫和亲兵各自散开去完成李承安排的各项事务,在祁山堡这里,李承和军需官需要索要一些物资带在身边使用。趁着其他人都没空理会这边的时候,费观发问了。
“继之,难道汝以为,这一番作战,难道大军在陇上有危险?”
亦或者是说雍凉之地,这些第一次北伐收复的故土都有可能再度失去吗?
不然的话,为什么要安排自己在这里守住退路。
“凡作战者,不是思考如何取得胜利,而是要想着如何避免失败,或者说,要把最困难的局面给来考虑进去。”
李承没有回答费观的问题,只是表明了自己的决心,“此处守住,大军无忧,吾再前去汉中,若是寻得机会击退司马懿精锐部,这一次就无忧了。”
至于说诸葛亮大军主力在何处要怎么作战,这不是自己需要操心的事情,眼下最需要做的就是为前线的将士减少后顾之忧。
祁山堡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李承的身影消失在了堡门内的阴影中。三百人的队伍鱼贯而入,最后一个士卒进门之后,堡门轰然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了很久,像一声沉闷的、拖长了尾音的叹息。
夕阳落下去了,祁山堡变成了一座黑色的剪影,蹲在官道旁边,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着那个从斜谷里走出来的猎物。司马懿还在汉中猛攻褒中县,他不知道祁山堡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等着他,带着一点主动的等着他。
李承从祁山堡出发的消息,比他本人先到汉中。
不是信使送的——信使再快也快不过李承的骑兵。是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