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山堡以东,翻越陇山开始,每隔三十里一座驿站,驿站与驿站之间设有烽燧和传信哨。
李承过第一座驿站时没有停留,值守的驿丞看到他的旗号,看到了李承浑身尘土、马不停蹄地往东疾驰,什么都没问,在先导过来表示这里不停留后,没有安排其他事务,而是立刻点燃了传信烽燧。
不是告警的狼烟,是通报的炊烟——青灰色,细细一缕,在晨风中笔直地升上去,像一根缝合天地的线。
烽燧一座接一座地点亮了。
西和驿看到祁山堡方向的信号,提前备好了三十匹歇足草料的壮马,一壶壶凉好但是还带着温的茶水摆在官道边的木案上,桌上还扣着一摞粗瓷碗。
李承到的时候,人不下马,马换马,亲兵跳下马背抓起茶碗灌一气,翻身上了新马。驿卒们牵着换下来的马去饮、去刷、去喂料,动作麻利得像操练了千百遍。
一个年轻的驿卒看着李承绝尘而去的背影,忽然红了眼眶,旁边年长的驿丞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哭什么?”年轻人吸了吸鼻子:“李都督回来了,汉中……有底了。”
驿丞没说话,只是又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烧上下一锅水。
成县驿、沔阳驿、南郑北驿——每一座驿站都接到了前方传来的信号,每一座驿站都提前做好了准备。马匹备好,草料添足,茶水烧好,干粮打包。
有些驿站甚至在官道旁用木杆挑起了灯笼,白天也挑着,不是照明,是指路——怕李承的骑兵跑得太快,错过了驿站。
这不是李承吩咐的,没有人吩咐。这就是昔日留下来的规矩。
汉中的驿站系统是李承亲手规划的。从汉中到祁山,七百里官道,每隔三十里设一驿,驿有常驻驿卒、常备马匹、常储草料和干粮。
每座驿站附近还设有“义舍”,备有医药和简单的伤科器械,供往来军士急用,不一定每天都有医工在,但三五个驿站之中一定有轮流看护各处的医工在这里休息。
这些东西平日里看着不起眼,甚至有些浪费——太平年月,哪来那么多急用的军士?
但今天,每一座驿站都变成了这台巨大机器上咬合最紧的一个齿轮,没有人掉链子,没有人说“没想到”,没有人问“怎么办”。
他们等了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从昔日刘备规划驿站到李承为了保证汉中到陇上再到蜀中通道完全顺畅的那一天起,从第一批驿卒站上岗位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在等这一天。
等一个需要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最稳的手艺、最默契的配合,把一个人从祁山堡送到汉中的这一天。
李承不是一个人在跑。是整条七百里官道,几十座驿站,上千名驿卒,数千匹驿马,在扛着他跑。
沔阳驿以东,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正在抢收的稻田。
八月敌的汉中,稻浪翻涌。复兴号的员工们正在田里忙得脚不沾地——割稻的、捆扎的、脱粒的、装车的、翻土的、修渠的,各色衣衫在金黄底色上星星点点,像一幅巨大的织锦上绣满了细密的针脚。
抢收的节奏本来就被张图提前了,人人都在跟时间赛跑,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
李承的骑兵从官道上疾驰而过时,田里的人先是愣了一瞬。
有人直起腰来,手搭凉棚朝官道上张望。“那是……军报?”一个年轻的后生抹了把脸上的汗,眯着眼看着那支卷起漫天尘土的骑兵队伍。
队伍跑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行军,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西面弹射出来的,一眨眼的工夫就从视野左边冲到了右边。
没有人回答他。
但有人看到了那面旗。
那面被风扯得笔直的、暗红色的“李”字将旗,从尘土中一闪而过。只有那么一瞬,快得几乎来不及辨认,但田埂上站着的一个老农,在看到那面旗的瞬间,手里的镰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都督……”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不大,但田埂上离他最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是李都督。李都督回来了。”
“啥?李都督不是在陇上吗?”
“回来了!那不是他的旗?整个汉中只有他打那种颜色的旗!”
“李都督回来了!”
第一个喊出这句话的是个半大小子,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划破了整片田野的安静。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田埂上、水渠边、打谷场上,所有人都在喊同一句话。喊声像风吹麦浪一样,从官道两侧向远处扩散开去,一波一波,此起彼伏。
“李都督回来了!”
一个正在脱粒的中年妇女,听到这句话,手一抖,把半簸箕稻谷泼在了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而是直起身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又擦,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话:“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支骑兵消失在东面的尘土中,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河床上忽然涌出了一股泉水。
他转过身,对着田里的人大声说了一句:“还愣着干啥?李都督回来了,汉中丢不了!该割稻的割稻,该翻土的翻土!”
田里的人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那种压在胸口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之后,从嗓子眼里不由自主涌出来的、带着一点哽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