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没有找到,城头上没有粮食,只有刀,只有石头,只有蜀军士卒疲惫的、被硝烟熏黑了的脸。
“唰”的一下,血液飞溅到了半空中,孟琰一刀砍翻了他。
他的身体从城头翻下去,掉进了城下的尸堆里,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到死都以为他爬上去之后能吃到一顿饱饭。
孟琰站在城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已经砍了太久,砍到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砍到刀柄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砍到他几乎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人还是某种披着人皮的、被饥饿和欲望扭曲了形状的东西。
魏军的号角又响了。
不是收兵号,是冲锋号。
又一批魏军从营寨里涌了出来,比上一批更多,比上一批更猛。他们的眼睛烧着同样的火,他们的嘴里发着同样的嘶吼,他们心里想着同样的事情——汉中的稻子,汉中的粮仓,汉中的女人,汉中的一切。
这些东西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在他们的心窝里,烫得他们发疯,烫得他们不怕死,烫得他们把死亡当成了一张去往富庶之地的单程票。
孟琰举起刀,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吼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不是命令,不是鼓舞,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几乎不是人声的东西。那是守到绝境之后,一个人身上最后剩下的那一点东西——不是勇气,是本能。
褒中县城头,刀光又亮了。
汉水北岸,稻浪翻涌,金黄的穗子在秋风中摇曳,像是在向这座小城招手。稻子不知道城在打仗,不知道有人在为它们流血、死去、变成泥土。稻子只是黄着,沉甸甸地黄着,等着人来割。
谁赢,谁割。
号角声呜咽,两边的战旗纷纷树立了起来,除了“汉”“魏”之外,“赵”“司马”二面旗帜被正式地树了起来,赵云在千余人的簇拥下赶到了褒中县,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到达了褒中县西南角的堡坞之中,从侧边支援城内坚守的孟琰,巧妙地夹击,充分延缓了敌人的进攻。
一时间欢呼如云,蜀军的气势为之一振。
“果然是赵云!”司马懿嘴角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蜀国硕果仅存的名将,昔日那刘玄德的主骑。”留在了汉中。
诸葛亮的确很谨慎,将蜀国军方地位最高的骠骑将军赵云没有带上战场,而是留在了这里拱卫蜀国的天子。
“区区一赵云,无关紧要,”司马懿看了两日战局,就知道如今的汉中,兵力不够,不然的话,城内就不会只有这么一点点人,“若是他那女婿来此地,吾倒是要怕他三分!擂鼓!”他交代秦朗,“汝去拦住赵云,不许他增援即可!”
司马懿胆气豪壮,环顾左右,举起马鞭朝着在人潮之中风雨飘摇的褒中县城,“今日吾要拿下此处!”
“诺!”曹军士兵同样气势如虹,和蜀国征战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摸到了他们的核心地带,还有那伪帝,就在汉水南岸不远的地方,只要这一次攻破此事,大家都会得到在长安的皇帝陛下意想不到的巨大奖赏,无论是谁都不会错过如此的大好机会!
入夜时分,进攻都停止了下来,血腥味被夜风吹散了,褒中县这里又恢复了平静,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战局还没有分出胜负,接下去还要血战,汉中的膏腴之地、丰收的粮食都在眼前的时候,之前一直急行军的司马懿却是不着急起来了,他还在等最好的时机,如果魏军的行动太快,蜀国的人怎么会把战报给送出去呢?
要让诸葛亮知道这边的事情啊……
信使策马奔了整整两天。
从南郑出发时是清晨,他揣着那道十万火急的军报,一路向西。军报上只有一行字,但那一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胸口,隔着衣甲都能感觉到灼痛——“查明确认为司马懿亲率主力自斜谷入寇,褒中县正在血战。”
赵云没有多加任何修饰词,只是客观描述,他也不说什么自己能守住多少时日,汉中会不会有危险,这样的分析判断,交给诸葛亮来完成就可以,自己目前只需要说明褒中县的情况就可以。
过了沔阳,过了阳平关,过了武都郡界,马换了两匹,人没有合过眼。他不敢停。
汉中危在旦夕,而唯一能救汉中的那个人在冀县,在千里之外,他必须赶在司马懿攻破褒中县之前,把消息送到诸葛亮手中。
祁山堡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夕阳将这座孤峰一样的堡垒镀成暗红色,堡下的官道上尘土飞扬,远远望去,竟有一队人马正从西面过来。
打头的是一面暗红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汉”字,旗下数十骑簇拥着一员将领,后面跟着长长的步卒队列,甲胄在夕阳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信使勒住马,眯起眼睛辨认那面旗旁的将旗,猛地心头一跳——雍州都督,李承。
他不在南安么?怎么回来了?但随即他的心中又出现了大欢喜,既然是雍州都督来了,一切都有可能,有他和赵将军一起坐镇,汉中必然稳如泰山!
信使来不及多想,策马冲了过去。
他是军中信使,身上带着最高等级的紧急军报,沿途所有关卡不得阻拦,所有将佐必须配合,即使对方是雍州都督,他也有权直接求见。
“站住!”李承的亲兵拦住了他。
“汉中急报!十万火急!求见李都督!”
队列停了。
李承拨马迎了上来。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深灰色便服,腰间佩剑,风尘仆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看了一眼信使胸前的火漆封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拿来。”
信使翻身下马,双手将军报呈上。李承接过去,撕开封缄,抽出来看了一眼。
夕阳的光线不算好,他需要微微侧着头才能看清那些字,信使跪在地上,等着这位雍州都督看完军报之后露出惊骇或震怒的神情——他是见识过的,任何人在听到“司马懿偷袭汉中”这个消息时,都不可能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