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看完了。
他将军报折了一下,加上了几行字,又用了自己的印信,还给信使后又问了。
“你从南郑出发时,褒中县还在吗?”
信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承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丞相知道了没有”,而是褒中县还在不在。他如实答道:“末将出发时,褒中县还在。孟琰将军还在守。”
李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朝身后队列中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信使没有听清。那将领领命而去,队列中立刻有人开始传令,整支队伍的行军速度明显加快了。
信使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李承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南安么?南安在西北,汉中在东面,他带着三百人往回走,这条路既不是去冀县,也不是回南安,倒像是直奔祁山堡来的。
而且他刚才看军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不是镇定,是真的不惊讶,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张军报会来,早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只是在这里等着它来。
信使的喉咙动了一下,想问,没敢。
李承低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心里的疑惑。
“你辛苦了。汝继续前行,告诉冀县此事。”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看了司马懿偷袭汉中的消息却不动声色,他只是朝信使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走了。
信使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正要策马离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李承的声音。
“等等。”
信使勒住马,回头看去。
夕阳下,李承骑在马上,逆光,面孔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告诉丞相——石灰筑垒,是对的,请他放心,陇上的事,我安排妥了才回来的。司马懿进得了汉中,出不去。”
“或者说,他来了,也做不了任何事!”
信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李承已经拨转了马头,朝祁山堡的方向去了。三百人的队伍从他身边鱼贯而过,步卒的脚步沉重而整齐,踩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张望,整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流,从西面流过来,又向东面流去。
信使勒马站在路边,目送着这支队伍远去,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李承说“司马懿进得了汉中,出不去”——他怎么知道司马懿一定出不去?汉中危在旦夕,褒中县只有八百守军,司马懿二万精兵就在城下,他李承凭什么这么笃定?
信使想起了刚才李承看军报时的那个眼神。
不是镇定,是不惊讶。
不是不惊讶,是早就知道。似乎还带着一种“果不其然”的意思。
信使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感觉。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在南郑听到的一句话——有人说李承在陇上待了那么久,不是在收买人心,是在织一张网。网有多大,没有人知道,但李承自己一定知道。
他收起思绪,猛地一夹马腹,向西奔去。
冀县还在前面,丞相还在等他的消息。他不知道的是,他要送的消息,已经有人比他更早一步,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祁山堡下,李承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信使远去的背影,又念起了刚才军报里的那些语句,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司马懿亲率主力自斜谷入寇。”赵云准备了两份军报,一份给自己,一份送给了丞相。
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将赵云给军报折好,重新揣进怀里。
一个多月前,诸葛亮在勉县大营召集诸将议事,席间有人问起曹魏最可能的主攻方向。众人各执一词——有人说段谷,有人说萧关,有人说街亭,争执不休。
李承当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地图,从斜谷看到褒谷,从褒谷看到汉中,从汉中看到陇上,目光在那条曲曲折折的线上来回走了好几遍。
会后,他去见了诸葛亮。
“丞相,吾以为,司马懿若是出手,必然是一击毙命,要断大汉的根基,故此,在没有得到任何准信之前,大军还是不能够出动奔赴前线。”
诸葛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这句话的根据。李承没有躲闪,他摊开自己手绘的那张陇右舆图,指着斜谷的位置,一字一句地说了自己的判断。
“三线牵制,是曹真的手笔,不是司马懿的。司马懿用兵,从不跟人正面硬拼,他喜欢打后手,打别人想不到的地方。三线都在猛攻,每一路都打得像主攻,这恰恰说明真正的主攻不在三线之中。不在北,不在中,不在南——那就只有一条路:他想要打其他地方,若是他还在荆州,我会以为他目的在于那一处,但既然来到了这里,若是他要出奇制胜,必然是要偷袭汉中。”
“汉中是天子驻跸之所,我军北伐的根基,根基一动,全局皆乱。司马懿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他要的是我军全线崩溃。”
李承当然是说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他也解释,这是建立在三路都为虚招的前提下的。
诸葛亮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你的判断,有几分把握?”
李承想了想,说:“五成,但五成足够了,五成的把握,就值得提前做准备。”
诸葛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承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汉中那边,吾会安排,陇上你放手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