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琰在城头来回奔跑。哪里吃紧,他就去哪里。他的刀已经卷了刃,换了一把,又卷了刃,又换了一把。身上的甲胄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被他自己一刀砍断,箭头留在肉里,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城就没了。
“将军!”亲兵嘶声喊道,“东面城墙被撞开了!”
孟琰冲过去的时候,东面的城墙已经被撞木砸出了一个一人多宽的豁口。魏军正从那个豁口往里挤,盾牌顶着盾牌,人推着人,像被什么力量从后面猛地灌进去一样。守军在那里只有不到二十人,已经被挤得连连后退,眼看着就要被冲散。
孟琰没有犹豫。他直接从城头跳了下去。
不是跳进城里,是跳进豁口里。六尺高的城墙,他跳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地上,疼得像是碎了一样,但他没有倒下。他单膝跪地,一刀砍翻了第一个挤进来的魏军,又一刀捅穿了第二个的肚子,第三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去,一个魏军的百人将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两个人滚在地上,刀丢了,甲胄撞得叮当响。百人将压在他身上,两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指甲嵌进了他的皮肉里,气管被压得扁了,气进不去也出不来。孟琰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喊“将军”,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他分不清了。
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了一块石头,石头握在手里,狠狠地砸在百人将的太阳穴上。一下,两下,三下,百人将的手松了,身体软了,从他身上翻了下去。
孟琰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灌进肺里,每一口都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他翻身爬起来,捡起刀,嘶哑地吼了一声:“堵住豁口!”
守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二十个人像疯了一样扑向豁口,用身体、用盾牌、用长矛、用石头、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把豁口堵住了。魏军挤不进来,开始往后退。退的时候又被城头的弓手射了一轮,丢下了十几具尸体。
东面豁口,保住了。
不是打赢了,是暂时没输。
魏军的号角又响了。这一次不是冲锋号,是收兵号。
魏军的士卒像退潮一样从城墙下撤了回去。不是溃退,是撤退——盾牌兵断后,弓弩手交替掩护,队形不乱,步伐不慌。撤退的时候,他们甚至把城下阵亡的同伴尸体也拖了回去,拖不走的就割下一只耳朵,用布包好,挂在腰间带走。
孟琰靠着城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刀横在膝上,刀刃上全是豁口,刀身上的血已经开始发黑、发黏,像一层厚厚的漆。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臂肿得像一根被水泡过的木桩,箭头还埋在肉里,周围的皮肉已经发紫了。
“将军。”亲兵蹲下来,声音在发抖,“您的手……”
孟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用力过猛,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把右手按在左膝上,用力压住,抖得轻了一些。
“城里还有多少人能打?”
亲兵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不到五百。重伤的四十多个,怕是撑不过今晚。”
孟琰没有把赵云派来的一千援军现在就用上。
五百。
八百人守了两天,还剩五百。明天还剩多少?后天呢?孟琰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算完之后,他睁开眼,看着北面魏军营寨那片铺天盖地的灯火。灯火太多太密,像夏夜的萤火虫,挤得连天都看不见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把城里的门板全拆了,街上的石板也撬了,堆到城墙上。魏军明天还会来,来得比今天更猛。”
亲兵红着眼圈领命去了。
孟琰一个人坐在城墙上,靠着垛口,面朝北面。夜风吹过来,带着汉水的水腥气和远处田里稻谷的清香。稻谷快熟了,该收了。他想起自己的家在南中,想起城外也有稻田,想起这些年南中的稻田,稻穗沉甸甸的,在手里像一把黄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今年的收成,但他知道,褒中县的稻子会有别人来收。不是魏贼,是汉中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想到一件事——魏贼打得这么猛,不是为了这座小城,是为了城外面的那些稻子,那些田地,那些水渠,那些粮仓。他们饿了太久了。
关中连年打仗,百姓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了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敲起来砰砰响。他们的妻儿老小在关中等着他们打赢了这一仗,从汉中的粮仓里带粮食回去。
所以他们在拼命。
不是为司马懿拼命,是为自己拼命,为肚子拼命,为家里那张饿了三年的嘴拼命。
这种拼命的力气,不是任何将领能命令出来的,是饿出来的,是饿到极致之后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那股劲儿。
孟琰能够理解他们,理解归理解,该守的城还是要守,饿死的是命,守住的也是命。谁的命都是命。
他扶着城墙站起来,往下看了一眼,城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暗中躺着几百具尸体。有魏军的,有蜀军的。明天天亮之后,还会有更多。
褒中县城外,魏军大营。
司马懿没有睡,他站在中军大帐门口,面朝南面,看着褒中县城的方向,城很小,黑黢黢的一团,被夜雾裹着,像一块嵌在汉水岸边的石头。不大,不起眼,但就是这块石头,挡住了他二万精兵整整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