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从帐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伤亡统计,脸色不太好。
“仲达将军,今天折了六百多。一个小小的褒中,打了六百多人,还没打下来。”
司马懿没有看那份统计,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褒中县城的方向,落在那片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城墙上。他看到了城墙上为数不多的缺口——被霹雳车砸开的,又被蜀军用门板和土袋堵上了。
堵得不漂亮,但很结实,他知道守城的那个蜀将叫什么——孟琰。
偏将军,虎步监,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偏偏却是拦住了自己那么久。
“敌人用的石灰到底是何物,”司马懿没有就战局发表什么意见,在他看来,能够顺畅地到达褒斜道的出口并且顺利拿下鸡头岭堡垒已经非常不错了,他对于蜀军守将能够组织起迅速的防守也在预料之中,实际上能够忍耐如此艰难地从斜谷之中行军的他,绝对不会降低对于面对困难的准备。
他对于鸡头岭和褒中县两处坚固的城墙堡垒表露出了极大的兴趣,已经下达命令,将鸡头岭堡垒上那些像是石块一样的东西给运回去,看看大魏之中有没有人知道可以把这个东西给查出来是怎么做的。
褒斜道都被自己控制了,山水恶劣,但是不影响通行,关中的消息也被迅速传递了回来,传令兵:“柯必能部出动,已经击退魏延,斩杀一千蜀兵!”
“曹小将军在街亭关猛烈攻击!”
“斜谷防线已经主动退缩,夏侯霸于三日前再度冲锋,这一次曹大将军举起了大将军的旗帜!”各处都按照司马懿的计划在进行之中,他点点头,颇为满意,对于晾在一边许久没有说话的秦朗再开口吩咐,“休息一夜,明日一早生火造饭,继续进攻!”
“若是诸葛亮在汉中此地安排下得力人物镇守,又该如何?”秦朗不满意司马懿在褒斜道之中日夜行军,攻下鸡头岭后却又是在这里慢慢进攻,按照他的建议,己方有如此多精兵,索性一股脑儿上前,直接攻下褒中县,再往南行军,最好快速擒拿住蜀国的伪帝,如此才叫做一举功成。
但是现在这里耽误着时间,不着急进攻如何是好?万一诸葛亮回过神得到消息迅速派人回援,亦或者让这里坐镇留守的将领——像是赵云或者是李承那样的人,组织起有力的回击,只怕是时间久了,偷袭前来的优势就不复存在了!
“既然来此,就要预备下鏖战的准备,”司马懿摇头说道,“吾巴不得诸葛亮迅速知晓此事,”若是他料定没错的话,诸葛亮一定会在中南两路之中选择一路作为他中军主力驻扎的地点,自己已经到达汉中那么就不在一两日内意图剿灭褒中县。“他只要是知晓汉中有了变化,心神必然动摇,大军就算要派遣精锐回援,那也绝对来不及!”
自己来到此处就要十日,诸葛亮得知消息还需要几日,再加上他的精锐返回此处也用十日来算的话,这个时间足够让自己在这里闹得天翻地覆了。
秦朗想要一鼓作气迅速突入擒拿伪帝,他却不认为此战最重要的目标是刘禅小儿,和伪帝想比,他对于汉中的那所谓石灰——已经在陇上各处堡垒充分运用,和今日攻城一样给己方造成困扰的新鲜事物,还有那些屯田的种植更感兴趣。
褒中县的地势较高,从司马懿这里居高临下借着晚霞的光芒看得到远处的地面上闪耀着金红色的光芒,那些都是丰收的谷物,似乎看得见,闻得到阵阵稻香。
这才是司马懿想要的东西……或者说,现在若是司马懿真的长驱直入一路坦途地杀入了南郑,这或许让他更感觉到危险,“休息一夜,明日再登城,明天要攻破此事,看一看汉中到底是何人在此留守!”
诸葛亮行军作战谨慎,各方面面面俱到都会妥当,若是没有大将在汉中留守,这是不可能的,而自己既然前来,就要会一会蜀国的高手。
他也有和曹真分高低的意思在里头。
粮草的储备这一次是本不够的,但不要紧,只要拿下褒中县,城内的积蓄和南边那些金灿灿的稻田,就足够给大军做好充沛的补给。
第二天,司马懿没有收兵。天刚亮,第三轮冲锋就开始了。
这一次比昨天更猛。魏军的士卒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眼睛里烧着火,嘴里发着意义不明的嘶吼,不要命地往城墙上冲。
盾牌手被箭射倒了,后面的弓手就捡起盾牌继续冲;云梯被推倒了,几个人合力重新架起来;撞木被烧断了,新的撞木从后方源源不断地送上来。
他们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褒中县城就是那块流着血的肉。他们饿,他们渴,他们要撕开这座小城的城墙,冲进去,把里面所有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
孟琰在城头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感叹,汉中的稻子还没收,魏军已经盯上了。
那些稻子在田里黄着,沉甸甸的,等着人去割。魏军想割,蜀军也想割,谁打赢了,稻子就是谁的,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是谁更饿的问题。
魏军更饿。所以他们打得更猛。
蜀军不是不饿,蜀军身后就是粮仓,蜀军能看到希望,魏军看不到。看不到希望的人,比看到希望的人更可怕,因为他们没有退路——退回去,继续饿着;冲进去,吃饱。没有第三种选择。
一个魏军士卒爬上了城头。
他不知道是怎么上来的——云梯被推倒了,他是踩着同伴的尸体、扒着城墙被砸出来的凹陷处,用指甲硬生生爬上去的。十根手指的指甲全翻了,血淋淋的,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翻过垛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凶狠,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他的眼睛在城头飞速地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找吃的,找粮食,找一切可以填进肚子里的东西。
司马懿治军严格,在没有取胜之前,不容许任何人完全饱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