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的百姓已经知道他回来了——他还没到,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不是信使送的,是那些在官道两旁看到了他的人一路喊回来的。
他骑着马,慢慢地走过勉县南门外的大道。两边站满了人,没有人喊叫,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拦路。
所有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看着那面带着尘土甚至边缘都有些破了的“李”字将旗,看着那些跟在他身后、浑身是土、脸上表情却还是十分坚毅的骑兵。安静得能听见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李承没有看两边的人,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就忍不住要停下来。停下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走了。
但他听到了。
听到了人群中一个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带着泥土的湿润和新鲜。
“娘,那个就是李都督吗?”
“嘘——小声点。”
“李都督回来了,魏贼是不是就要跑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人群中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勉县的南门,城门大开。中书监、汉中长史韩策站在门口,没有出城迎接,就那么站在门洞里面,双手垂在身侧,脸色激动地看着李承策马缓缓走近。李承在城门口翻身下马。
这一次,他的腿没有软,他在马上坐了五天,坐得骨头都快散了架,但他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的,像一棵被风吹了五天、仍然没有倒下的树。
他走到韩策面前,没有什么别的动作,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话:“我到了。”
韩策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尘土,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左袖上那道被树枝刮开的口子和手臂上已经结了痂的擦伤。看完了,张图微微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城门。
“都督,进来吧。”
李承走进了勉县。身后,一百三十骑鱼贯而入。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在暮色中回荡了很久。
勉县城头,那面“汉”字大旗在晚风中缓缓飘动。旗下面,守城的士卒们站得更直了。不是因为李承带来了援兵——他只带来了一百三十骑,对二万魏军来说,这一百三十骑连塞牙缝都不够。是因为李承这个人。
他在这里,他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座比石灰堡垒更坚固的城墙,因为所有人——从褒中县的守军到沔阳的驿卒,从复兴号的员工到田里割稻的百姓——所有人都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突然就松了。
不是放松了警惕,是放心了。
李承回了汉中,汉中就丢不了。这句话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任何人来证明。它像是一句被汉中的土地和人民反复验证了几百年的老话,像田里的稻子一样,每年都会长出来,每年都会黄,每年都会沉甸甸地垂下头,等着人来割。
魏军来了,割不走,谁来都割不走。
青石峡的风,硬得像刀。
赵云站在峡谷高处新筑的石灰堡上,面朝北方。褒中县在四十里外,看不见,但看得见——那片遮天蔽日的烟尘像一堵灰色的高墙,从北面压过来,压得低低的,沉沉地罩在汉水两岸的稻田上。
烟尘下面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霹雳车抛出的石弹,撞木撞击城门的闷响,云梯架上墙头的咔嚓声,还有孟琰嘶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吼叫。
四天了,八百人守着一座方圆不足三里的小城,扛了四天。
赵云的手按在垛口上,石灰砌的垛口,粗粝,硌手,很结实。
张图用原本修堤坝的石灰,在这条峡谷里一座一座地垒起了七座这样的堡垒。
灰白色的墙体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七颗巨大的獠牙,嵌在褒中县以南的咽喉要道上。
司马懿要南下汉中,先要拔掉褒中县这颗钉子,然后一道一道地啃这七颗獠牙。一道比一道硬,一颗比一颗难拔。
赵云把手从垛口上收回来,转过身。
“传令。第一营,立刻驰援褒中县。从东面绕过去,不要跟魏军主力接触,专打他们的运粮队和伤员,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完之后换个地方再打。告诉领兵的司马——我不要他打赢,我要司马懿睡不着觉。”
传令兵领命而去。
“第二营,上青石峡北口,把拒马摆上,弓弩手上墙,石灰准备好,魏军来了就给我狠狠地打,打了就退,退到第二座堡垒,再打。一道一道地打,一道一道地退,七座堡垒,我要司马懿打七天。”
第二道命令传下去了,赵云没有停,他转过身,从亲兵手中接过马缰。那匹白马跟着他十几年了,马鬃已经有些发白,但它看到赵云走过来,还是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像是在说——你终于要上马了。
赵云摸了摸马脖子,没有说话。
“将军,您——”亲兵的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我怎么了?”
“您要去哪儿?”
赵云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六十二岁的人,上马的姿势和三十岁时一模一样。他在马上把佩剑调整了一下位置,低头看着那个亲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褒中县,还能去哪儿。”
亲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您不能去”,没说出口,不是不敢,是知道说了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