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图更完衣,他没有去食堂吃早饭,直接去了前面,汉中太守的府衙和住所是一起的,实际上,就是昔日李承在城固县所修建的汉中学堂之东,靠着冶铁所。
李承的复兴号以城固县作为根据地而发展起来,所以就算他接了汉中太守之职务也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在此地呆着,后来皇帝驾临汉中,选了南郑居住,南郑就成为了大汉实际上的都城,为了保持一点行政上的独立性,汉中太守府并未前去南郑。
府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主簿拿着刚从城头抄录的烽燧信号在跑,仓曹在翻粮册,兵曹在清点城防器械,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每个人都在等太守开口。
张图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走到正堂,在案后坐下,伸手接过主簿递来的烽燧记录,看了一眼。三级烽燧,褒谷口,丑时三刻点燃。敌军规模——万人以上。
“褒中县呢?消息来了没有?”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堂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还没有。孟琰将军在褒中,烽燧点燃时就该知道了。但褒中县到南郑六十二里,快马也要大半个时辰。再等等。”兵曹的声音有些发紧。离着城固县就更远了。
张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催促,也没有说“再等等”这三个字。他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纸张,提笔蘸墨,写下了第一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是给汉中屯田校尉的。
“各屯田护卫队即日起转入战时编制,每屯留三分之一人员继续田间作业,三分之二人员集结待命,兵器甲仗由各县武库支取,不足者以复兴号仓库的武库补充,二日内完成集结,地点在于勉县城北大军校场。”
主簿接过竹简时愣了一下。他以为太守的第一道命令会是“加强城防”或“向赵云求援”,没想到是调屯田护卫队——那些平时拿锄头多于拿刀枪的庄稼兵,是有所训练,但不是全脱产的职业军人。
但张图没有解释。第二道命令已经写了一半。
第二道命令,是给各县令长的,措辞比第一道更细,更像是在交代一桩桩一件件的日常公务,而不是在发布战时动员。
“九月秋粮即将收仓,后续平整土地兴修水利,各县不得因军情耽误农时。田该翻的翻,渠该清的清,水利设施该修葺的按原计划修葺。百姓不知兵者,勿以军情相扰;知兵者而无兵者可调者,令其安心农事,勿生恐慌。”
这道命令写得尤其长,从农时安排到水利维修,从粮仓调度到民夫征发,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张图的学识只能说是一般,所以文字上写得很浅,也很很让人听懂。
主簿接过去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太守一眼——张图的脸上没有慌张,甚至没有那种刻意压制的镇定,他看起来就像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务。仿佛城外北面天空那道烟柱只是一片普通的云,仿佛褒谷口的三级烽燧只是一次普通的演习。
但主簿知道不是。因为张图写完这道命令之后,又提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写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每一个字的份量。
“秋粮不收,汉中不保;汉中不保,北伐不成。诸君勉之。”
第三道命令,是给赵云。
“子龙将军钧鉴:褒谷军情已悉。汉中其他事务有图在,将军勿忧。褒中县以南至南郑以北所有人员调动物资调配,图当亲往部署。石灰已在调运,各隘口堡垒即日起加固,预备人手若干,还要加强堡垒和壕沟等制作……将军如何行动,图无可参谋,但在后方,不敢使将军有后顾之忧。”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陛下在南郑,中枢稳固。将军放心。”
他把三道命令全部写完,搁下笔,吹干墨迹,一一封缄,交给不同的传令兵。
三道命令发出去,他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城固县南乡县等汉中西部的屯田护卫队就开始集结,各县的县令开始安抚百姓,赵云的传令兵开始在南郑与勉县之间的大道上飞驰。
而张图自己,也没有闲着。
“石灰还有多少?”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仓曹,因为他自己就是管这个的。他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汉中所有的物资储备根据一个月的损耗和生产情况清点造册,编成一本厚厚的《汉中仓储录》,放在案头最顺手的位置。每个月来,每一样物资的进出、消耗、结余,都非常清楚。
这是他之前就觉得需要做的事情,只是那时候他还尚未担任汉中太守,如今张苞不在,他又提调复兴号一切事务,很快地就把这个事务办成了
“南乡仓现存石灰一万二千石。各县仓合计约八千石。总共两万石。”他自言自语,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够,但也够了。”
不够的是,如果要在整个汉中盆地北缘全面修筑永固工事,两万石石灰连三分之一都填不满。
够的是,他不需要全面修筑。他只需要在褒中县以南,勉县以北的几条必经之路上,选最关键的隘口,修最要紧的堡垒。
之前复兴号在汉中并不是完全只是种粮食和训练团练兵的,他大规模的建设也包含了关口和边墙的修建,特别是城固县、南郑、勉县等汉中盆地腹心县城都没有修建高城墙的情况下,对于北境的几处通道口都予以了加固和加深防守区域。
现在既然是敌人偷袭而汉中留守的兵力不多的情况下,再用石灰和石料给褒中县后方的紧要处进行临时的修筑防御工事,减缓敌人前来的速度,是有必要的。
不求固若金汤,只求多撑几天,撑到赵云调兵,撑到秋粮归仓,撑到诸葛丞相在冀县做出反应——撑,就是赢。
“传令各县,把库存石灰全部运到这几个地方。”他从案头抽出一张地图,在上面点了七个点。从褒中县南面的鸡头岭开始,到南郑北面的最后一道隘口结束,七处要点,像七颗钉子,钉在魏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原本要修堤坝的石灰先挪用,堤坝的事等打完仗再说。”主簿张了张嘴,想说堤坝的工期耽误了明年春天汉水一涨就要出大问题,但看到张图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能两全。堤坝可以明年再修,汉中不能明年再收。
张图站起身。
“我去北面。城固城里的事,交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