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城那边,派人送信给孟琰。”赵云站在大帐门口,对身边的参军说,“告诉他,勉县大营已经全军整备。司马懿的主力不可能久战,粮草撑不了几天。他只要守住褒城三天——不,两天就够了。两天之后,我来想办法。”
参军记下了命令,却没有走。他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将军,咱们……真的有办法吗?”
赵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参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立刻低下了头。
“有没有办法,是本帅该想的事。你只管把信送到。”
参军领命而去。
赵云转过身,面朝北方。北面的天空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暗红了,不是烽火灭了,是天快亮了。
晨曦从东面的山脊后面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将天边染成一片灰蒙蒙的白。褒城就在那个方向,六十二里,孟琰在那里,八百人在那里,司马懿的数万精兵也在那里。
赵云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昭烈皇帝在的时候,有一次问他:“子龙,你说打仗最怕什么?”他想了想,说:“最怕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
昭烈皇帝摇了摇头,说:“错了。最怕你知道敌人从哪里来,也知道他要去哪里,但你手里没有足够的兵去挡他。”
那时候他还不太懂先主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知道了敌人从哪里来——斜谷。知道了敌人要去哪里——汉中。知道了挡不住——手里没兵,知道了该怎么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会想出办法来的。
打了四十多年的仗,每一次觉得“没有希望了”的时候,希望就在那个“觉得”的后面,像影子一样跟着,你往前走一步,它也往前走一步。你停下来了,它还在往前走,等着你跟上去。
赵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县的晨风很凉,带着汉中盆地潮湿的土腥味,和远处——也许是错觉——隐约的烟火气。
他走回帐中,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张,提起笔。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停了很久,墨汁聚成一滴饱满的墨珠,将落未落。他在想这封信该写给谁。
写诸葛亮?来不及了,诸葛亮在冀县,千里之外,等他收到信再回信再调兵,褒城早就没了,也不能行如此扰乱军心之事。
写给关平?关平在段谷被夏侯霸缠着,自身难保,脱开不了。
写给王平?王平在街亭扛着曹真的主力,手里的兵比他还少。
写给李承?李承在南安守着一摊子,能保住陇上各部不倒向魏国就已经是立了大功,而且自家的这位女婿还要辅助丞相完成北伐的其他事务,并不方便脱身,也来不及脱身。
转了一圈,他发现自己能写的,只有南郑。
不是向南郑要兵——南郑没有兵可给,南郑甚至没有高耸的围墙,昔日为了方便货物进出,只是设置了几个城楼作为税关,汉中这边的配置,在汉水南岸的城池基本上没有城墙,就算有,也是十分低矮的土墙。
赵云是向南郑要一个态度:皇帝在南郑稳住了,南郑的政务在正常运行,汉中的行政体系没有瘫痪,这些东西在军报里看起来像是“废话”,但在真正的危机面前,这些“废话”就是军心。
他落笔了,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不像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将在写军报,像一个先生在写一封家书。
“陛下圣安。臣赵云已知褒谷军情。陛下临危不惊,臣深感欣慰。褒城孟琰已遣人谕令坚守。臣在勉县,整军待发,汉中虽兵少,臣在,不敢使魏军南渡汉水一步。伏惟陛下宽怀。”
写完了,他搁下笔,吹干墨迹,折叠装封。封皮上写了四个字——“南郑陛下”。
他没有写“急呈”,也没有写“飞递”。
不急,皇帝在南郑很镇定,不需要他这份军报来安慰。他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让皇帝放心,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把该说的话写下来、封好、送出去,就像把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上——落下了,就不再想了。
“来人。”
亲兵进来。
“送到南郑,陛下亲启。”
亲兵接过信封,转身大步离去。赵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曦中,忽然觉得天好像亮得快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勉县大营已经完全醒来了,在急促的号角声之中,士卒们如常,在整队,甲叶哗啦作响,战马在嘶鸣,兵器在碰撞,一切都像是大战前该有的样子。
老将军站在大帐门口,双手按着腰间的剑柄,脊背挺得笔直。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须发皆白,甲胄锃亮,像一个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他面朝北方,看着褒城的方向。
六十二里外,孟琰在守城。八百人面对不知道具体数目的曹魏敌军。他知道那个方向现在是什么景象——烟尘蔽日,鼓声震天,魏军如果有霹雳车能够带来,那么在城外一字排开,石头像冰雹一样砸在褒城的城墙上。
司马懿不会给孟琰太多时间,他会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火力、最精锐的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冲击褒城那不到两丈高的城墙。
赵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什么都想得到。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不是紧张,是用力。一种无处可用的力,憋在胸口,憋在掌心,憋在每一根骨头缝里,找不到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手指松开了一些。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各营按战时编制,人配甲,马配鞍,箭配壶,半个时辰之后,我要看到全军可战。”
亲兵大声应诺,转身跑去。
赵云站在勉县的晨光中,面朝北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