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城在那边,孟琰在那边,司马懿也在那边。
他现在去不了。
但他不会让魏军再往南推一步,褒城丢了,他守勉县,勉县丢了,他守南郑,南郑丢了——南郑不会丢,因为有他在。
六十二岁的老将赵云,站在汉中勉县大营的门口,像一个从旧时代走来的活化石。
他见过太多的血,太多的火,太多的生离死别。他知道这一仗不好打,知道兵力不够,知道司马懿不是容易对付的对手,但他也知道一件事——
他在,汉中就在。
不是自信,是事实,打了四十多年的仗,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一座他防守的城池落入敌手。
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守不住”这三个字。不想,就不会怕。不怕,就不会乱,不乱,就能守住。
就这么简单。
他转身走回大帐,案上的油灯还没灭,灯焰在晨风中摇摇欲灭。赵云没有去吹它,就那么让它亮着。
灯亮着,就像人在。
人在,城就在。
褒城那边的第一轮石砲,大概已经开始砸了。赵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那些他听不到的、砸在城墙上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不是石砲,是他的心跳。
他睁开眼睛,提剑走出了大帐。
大战在即,他却是有些轻松,恍惚之间甚至想起了自己女婿昔日的劝说,“在汉中驻守也不见得就无有战斗可打,岳父切不可短了精神放松戒备,功大者无过救驾,岳丈只要守住天子安全,护住汉中不被敌人偷袭,就已经是泼天大功了!”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微微失笑,没想到这小子,误打误撞还真的说中了此事,自己留守并不是无所事事,的确有仗可打,面对的还是极为精锐的魏军——他还不知道是何人统帅前来,但既然敢翻越穷山恶水前来此地,绝非是等闲之辈。
不对。
有些不对,赵云突然想到了临别之时,李承和自己的最后谈话,他的话语之中不仅仅是如此说,更提醒自己也有大战可打要一直准备着,那个语气绝对不是戏谑的。
“这一番北伐,若是吾料想不差,曹魏应对较之第一次要猛烈许多,岳丈在斜谷出兵,吸引住了曹真的主力注意,才能够让丞相在陇上占得先手,可后续还有街亭之败,险象环生。”
“曹魏在江东新败,必然要想办法再从大汉这边弥补回来,而且论起地势来,陇上比起淮南还要重要百倍。”
“故此他这一番行动,不仅魏主亲自来长安坐镇,更是倾中原之力,务必在此图一大胜,如何行军,无法得知,两边战火开启,所有的消息都已经断绝。”
李承再厉害也不可能在魏军的高层将领之中安排奸细。
实际上郭淮和曹真对于雍州军事事务的掌控是非常严密的,这两位的确有才干,顺丰号的探子,寻常时候根本就不可能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李承能够通过一定程度粮草的调动和储存来分析出兵力的变化已经是极限,而这种粮草的运送和存储,顺丰号也不能够全面掌握。
在消息断绝的情况下,只能是全面防守,而不可能错过任何一处,李承直接说魏军会偷袭汉中是没有这么一回事的,但是他提醒赵云要做好准备,这个准备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难道自家的女婿已经预测到魏军会来偷袭汉中,意图用“围魏救赵”之计?
继之所撰写的《三十六计》自己的确有所苦读,但囿于文化修养不高,赵云并未全盘精通,但对于围魏救赵之计,他极为熟稔,认为避实就虚,调动敌军进行多余的行军,实在是两军对战之中最为有效的计谋。
赵云眼前一亮,眉毛微微抖动,若是如此的话,还是要迅速写信给继之才是……问问他有什么主意,是否对于眼下的局面有什么后手。
当然,首先要迎战住来犯的敌人,并且还要查清楚到底是何人所来,情况准确之后再予以通报给继之……赵云没有浪费时间,心内的念头只是转瞬想清楚了后就准备出动迎敌。
大营此处的人虽然不多,却也不能够只是在后方看着,要迅速迎接上去支援孟琰,让他们清楚明白后方有依靠。
后方的依靠不仅这些,赵云飞身上马刚出了大营,勉县校尉曲特带着数百正卒——同时也是复兴号护卫队前来,所有人都穿着皮甲,背上带着弓箭,手中一只手拿着长枪,另外一只手还举着盾牌,腰间系着两把环首刀,除却没有兜鍪和铁甲外,这些护卫队和大汉正规军队的士兵并无什么明显差别了。
曲特单膝跪地,“启禀骠骑将军!得知烽烟有敌袭前来,勉县五百正卒听从将军调遣!”
赵云勒住马缰奇道,“此事有预备乎?”
“旧年就有规矩,只要烽火一起,各处护卫队都要停下原本差事,集结后就近寻找上官,听从命令,勉县乃是大军驻扎之处,自然来寻找将军!”
预备地很周全啊……赵云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走,随我一同前方迎敌!”
卯时三刻,张图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他在汉中太守任上坐的时间很短,但他住在汉中的时间很久,身体比脑子更早学会了辨认这座城池的每一种声音——百姓开门的吱呀声、早市菜贩的吆喝声、城头换岗的脚步声。今早的声音不对。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北面的天空有一道灰白色的烟柱,直直的,像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下端隐没在山脊后面,上端被晨风吹散成一团模糊的云。
不是炊烟。
炊烟是散的、飘的、随风而逝的,这道烟柱是实的,是湿柴和艾草烧出来的,是人为的、有目的的、带着某种他不想辨认的信息。
他微微一滞,手指在窗棂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开始更衣。穿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系带都系紧,每一个衣角都抻平。今年开春他从诸葛丞相手中接过汉中太守印绶时,丞相只说了一句话:“汉中是北伐之基,守住了,北伐才有根。守不住,一切都是空谈。”他把这句话记了,每一个字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