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主簿追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您亲自去?”
“我不去,谁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大步走出府衙。门口马已经备好,他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和一卷地图,向北而去。身后,城固县内各处食堂炊烟正在袅袅升起,早市上的商铺伙计们正在吆喝,有着自己职责的百姓们还不知道北面的天空那道烟柱意味着什么。
张图没有回头。
鸡头岭以南二十里,青石峡。
这里不是褒中县的第一道防线,是第二道。第一道在褒中县城,孟琰在守。
赵云到的时候,孟琰的战报刚刚送到——褒中县城还在,魏军攻了两轮,没有得手。但孟琰在战报末尾写了一句让人心里发沉的话:“敌军势大,非褒中所能久拒。请速备第二道防线。”
赵云合上战报,安排了一千兵丁前去支援,他自己没有亲自前去支援,他对于褒中县很有信心,绝对不可能守不住一日,而是开始看地形。
青石峡的谷道比褒谷口宽一些,但也宽不到哪里去。两侧山脊不高,但坡度够陡,步兵攀爬不易。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满是卵石,走起来费劲。
赵云走了两遍,在心里把每段适合架弓弩、每处可以设拒马、每块高地可以建堡垒的地方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让人把原本堆在河床上的那些卵石搬走了。不是搬到别处去,是搬到山脊上,堆在选定的堡垒位置下面。
卵石不能当砖用,但石灰砂浆灌进去,卵石比青砖还结实。汉中没有那么多青砖,但汉中有的是石头。
石灰运到了,一车一车,从南郑、从勉县、从各县的仓库里抽调上来,骡马不够就用牛,牛不够就用驴,驴不够就用人扛。
才短短半天之内,根据赵云的计划,两万石石灰中的二千石被集中到了青石峡到勉县北面的七处隘口上。
民夫们挑着石灰、背着石头、扛着工具,在谷道里来来往往,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是屯田户、是铁匠、是木匠、是泥瓦匠、是赶车的、是烧炭的、是平时在田里弯腰割稻子的庄稼汉,都是复兴号调配。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枪,是瓦刀、是抹子、是刨子、是锯子、是扁担、是锄头。
但他们的速度不比任何一支工兵慢。因为他们修了一辈子的房子,砌了一辈子的墙,堵了一辈子的渠口,补了一辈子的堤坝。
根据固定的数字,石灰怎么和料,砂浆怎么配比,石块怎么码放才能最结实——这些活计,他们是闭着眼睛都能干的。
赵云站在青石峡的高处,看着脚下那片忙碌的景象。数千人在谷道里同时劳作,有人和泥,有人砌石,有人扛木料,有人在用脚踩实刚刚铺好的石灰土层。
没有人在偷懒,没有人在闲聊,甚至没有人在大声说话。所有人都在做自己分内的事,像一台巨大的、精密的、无声运转的机器。
这台机器叫做汉中。
才第二天清晨,第一个堡垒封顶了。
说是堡垒,其实更像一座厚实的大石墩。底座两丈见方,墙厚六尺,砌两层石块中间灌石灰砂浆,外面再抹一层石灰膏防潮。
墙顶没有垛口——来不及凿石头做垛口了。赵云让人在墙顶堆了一圈沙袋,沙袋后面站弓手,沙袋前面倒了一层碎石子,防爬。
不高,不险,不漂亮,但结实。
三百个民夫,用了不到一个整天。夜里点着火把。张图问一个正在砌墙的老汉:“累不累?”老汉咧嘴笑了笑,淳朴坚忍又老实,“累。但魏贼打过来了嘛。累也得扛。”
张图没有再问。他转身去了下一处隘口。
第二天,青石峡以南的第二道防线动工。
赵云打算按照地形和设备,在七处隘口新增七座堡垒,在魏军还没攻破褒中县,摸到青石峡的时候,已经像七颗钉子一样,一枚一枚地钉进了汉中的土地里。
第二天的时候张图到来了,赵云交代了几句,就将此地交给了张图来料理,给了一千援军给褒中县,还远远不够,他要亲自前去了。
赵云每一处都亲自去看,每一堵墙都亲手去敲,每一座堡垒都站在墙顶上向褒中县的方向张望。
褒中县还在,孟琰还在守。他不知道孟琰还能守几天,但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孟琰守褒中,拖住魏军;若是破了,七座堡垒在南面一字排开,还可以继续拖住魏军的进攻;赵云在勉县,还要北上,去找别的地方试试看是否威胁魏军的侧翼。三方互为犄角,互相支撑,每一方都在为另外两方争取时间。
这就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不是铁壁铜墙,但也不是豆腐渣,石灰砂浆灌进去的石块墙,硬得像铁。
云梯搭上来,一推就倒;撞木撞上来,墙不晃;火烧,石灰不怕火;水泡,石灰不怕水——干了之后比什么都硬。
魏军的兵再能打,也要一堵墙一堵墙地啃,一座堡垒一座堡垒地拔。啃一道墙,他丢掉一批兵。拔一座堡,他消耗一天时间。
张图要的就是时间。每多一天,南郑就更稳一分;每多一天,赵云就更多一分准备;每多一天,诸葛亮在冀县就多一天反应的时间。而张图自己在汉中后方,还有一件比修堡垒更重要的事要做——秋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