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郑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温和的泉水,微微带着响动。
刘禅睡得很沉,自从第一次北伐成功后,他在南郑已经住了有些时日,虽比不得成都宫中的奢华,但昔日李承修建的行宫精致的很,且有着小桥流水,环境颇为舒适。
此外,诸葛亮临走时将汉中防务安排得滴水不漏,他这个皇帝住在这里,不过是“坐镇后方”四个字的摆设——不需要他拿主意,不需要他操心,只需要他安安稳稳地待着,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刘禅也很乖巧,每日除却学习政务外,就是躲在后宫之中带娃,搞一些木工,自然,偶尔也会喝点酒,不过绝不贪杯,饮酒的时间久了,被董允等近侍之臣发现了又要劝谏,闹得不愉快就不好了。
毕竟如今大汉明面上还是禁酒的,天子带头违反律令,多少有些不合适。
蒋琬被拔擢为尚书令的副手,拜尚书中丞、南郑太守来处理汉中这里中枢的日常政务,张图为汉中太守兼任复兴号总提调,管理汉中武都两地的复兴号产业。
有这两位在,一切都很好,自己想要问的事情问一下两位,无论是蒋公琰还是张远志,态度非常谦和,办事也很利索,不需要自己担心什么。不想问他们也不啰嗦,自己可以按照原来的规矩行事下去。
刘禅很喜欢这种状态,不需要自己操心,自己也按部就班行事就可以。
所以他睡得心安理得,今日白日辛苦转眼,有个灌水的器械的模板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夜里儿子陪自己玩耍的时候,迷迷糊糊还喊了几个词,虽然模糊,但也足够让新父亲高兴了,一切都很顺利,故此夜里入睡之前,他还在皇后的陪伴下小酌了几杯。
寅时三刻,“砰砰砰”急促的叩门声将他从梦中猛地拽了出来。
不是平日里侍从轻手轻脚的提醒,是砸门——拳头砸在木门上,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用攻城锤撞他寝殿的门。
“陛下!陛下!”宦官的声音尖锐得走了调,带着一种刘禅从未听过的惊惶,“侍中、少府有要事禀告!”
皇帝睁开了双眼,他揉了揉眼睛,迅速翻身起来,身后的皇后已经起身,给皇帝披着了外裳,“怎么了?”皇后的语气带着一些惶恐不安,夫妻二人自从登基后,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夜深时候被叫醒。
外面传来的是陈祗的声音,他往日沉稳的声音今夜有些发抖,“褒谷口烽燧急报,有大规模魏军……魏军从斜谷杀出来了,烽火的意思是三等戒备!”
刘禅猛地站起起来,只觉得有些发晕,帐中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像鼓。
斜谷?褒谷口?那不是赵云的防区吗?不对——赵云在汉中,褒谷口在汉中北面……魏军打到这里来了?怎么打过来的?
相父不是说三路都在僵持吗?不是说司马懿在南线正在和坦之对峙吗?
他的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摸,摸到了枕边的玉带,摸到了榻沿的帷幔,摸到了自己冰凉的手指,就是摸不到一个可以抓住的、可以让他觉得踏实的东西。
刘禅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冷得他浑身一颤。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了成都,想到了诸葛亮,想到了父皇,想到了白帝城那个永远忘不掉的下午。
“陛下!”宦官已经跪在了门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请陛下速速移驾!魏军前锋已出褒谷口,距南郑不过——”
不过什么?宦官没有说完,但刘禅已经不需要听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飞。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叩门声,不是宦官的哭腔,是他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每一下都狠狠地砸在胸腔里,疼得他几乎要捂住胸口。但他没有捂。他的手在黑暗中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疼得清醒了一些。
刘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黑暗中的空气冰凉,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冷水,他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站在榻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闭着眼睛,把心跳一下一下地压了回去。
不是不慌了,是慌没有用。这一条,他学了很多年,就像相父昔日就说过,人只有镇定,才能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从成都到南郑,从太子到皇帝,从被诸葛亮扶着走,到学会自己站着——他学得很慢,但好歹学会了一些。
“掌灯。”声音还有些发紧,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走了调。
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帐中扩散开来,将刘禅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他只穿着中衣,赤脚踩地,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刚从梦中被惊醒的倦意,但眼神已经稳下来了。
宦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刘禅看了他一眼,没有责备,只是问了一句:“褒谷口的急报,谁送来的?”
“是……是鸡头岭堡坞的烽燧信号,南郑城头先看到的。赵将军那边还没有消息来,但烽燧三级——三级就是‘敌军大规模入寇’,不会有错。”
刘禅沉默了片刻。他不懂军事,不懂烽燧几级是什么意思,但他懂一件事——如果魏军真的已经杀到了褒谷口,赵云不会不知道。
赵云知道了,就不会让魏军再往前推一步。他穿鞋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胡言乱语!”皇后也起身了,簌簌摸索了一番,将殿内的灯火给点燃起来,她走到了房门边上,对着外面那个心神失守的太监呵斥道,“汝敢胡乱指点天子行踪如何!来人,”黄门令黄皓迅速出现,“将此人拉下去杖责三十!”
这个在御前失态的太监被迅速拉了下去,陈祗站在台阶下,没有出声。这个太监的品级不低,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在皇帝面前建议天子移驾,但显然,如今的大汉,不容许宦官干涉政务。
南郑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烟火气和说不清的焦灼味。城北的方向,天边隐隐约约泛着一片暗红色的光——不是天亮,是烽火。刘禅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站在他身后的皇后却觉得,陛下的肩膀好像松了一些。
“四叔在哪里?”
“回陛下,骠骑将军在勉县北大营。”陈祗解释道,“自从丞相北上,将军一直在勉县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