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道出口是一片扇形的冲积滩,碎石和沙土被千百年的山洪冲刷得平平整整,像一张摊开的大纸。谷口两侧的山壁上,秦汉时期凿的石门栈道遗迹还在,但栈道早已朽烂,只剩下石壁上一个个方形的孔洞,黑黢黢的,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窝。听说这些是昔日淮阴侯韩信修建的遗迹,如今却是不用这些了,大汉大军出动,自然更喜欢走官道。
谷道里没有火把,没有灯火,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至少,在赵昂看来是这样。
但今夜,他觉得有些不对。
说不上哪里不对。风还是从北面吹来的,和昨天一样;谷口还是那个谷口,和三个月前他刚来的时候一样;星光还是那么暗淡,和每一个无月的夜晚一样。一切如常。但赵昂当了十二年兵,在汉中守了六年关隘,他的身体记得一些他脑子说不出的事情。
就像是在山林之中生活多年的野兽,很多时候,总感觉到一种危险,出自于直觉。
他慢慢将羊皮褥子推到一边,从怀中摸出一个竹哨,含在嘴里,但没有吹。
另一只手按上了墙头的一面铜锣,锣面冰凉,手指触上去像是碰到了冰。
他在等。
等那个说不出的“不对”,变成看得见、听得着的“对”。
寅时初刻,天只是麻麻亮。
突然之见,褒谷道里,有鸟飞了出来。
不是一只,是一群。鸟群从谷道深处涌出来,黑压压一片,嘶鸣了一番,在谷口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四散飞走。
赵昂看到那群鸟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夜里,鸟不飞。除非有人在谷道里惊动了它们。
他的目光立刻从谷口收回来,看向鸟群飞出的方向。
谷道里仍然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天色将明的时候视线最差。
但他不需要看见——他已经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褒谷道里,有人。而且不是三五个人,是足以惊动整群宿鸟的大队人马。
赵昂没有犹豫。
他将竹哨从嘴里取出来,换成了一个木梆子。梆子和竹哨不一样,竹哨的声音尖细,传得远,但容易跟鸟叫混淆;木梆子的声音沉闷,传得不如竹哨远,但每一个听到的人都知道那是人敲的,不是鸟叫的,不是风刮的。
他没有敲。
他还在等。
不是犹豫,是要确认方向。褒谷道全长近百里,谷道里有人,不一定是要出谷——也许是魏军的巡逻队,也许是流寇,也许是各部落想要来互市的队伍走错了道。
不能因为一群鸟就敲响警钟,警钟一响,方圆百里的烽燧都会跟着点起来,造成的恐慌和耗费不亚于一场小败仗,汉中这里多年没有警报了,之前大家只是时常演练过,并不当真,有所准备之下,他也不想把整个平和有序安静的汉中给打破了。
他要确认的是:这支队伍,是不是奔着褒谷口来的。
谷道里传来第一声铁器碰石的脆响。
赵昂的梆子落了下去。
“咚”的一声,沉闷而短促,像是心跳。堡中熟睡的士卒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梆子声把他们吵醒了,是他们的身体在长年累月的训练中,已经把这个声音刻进了本能。
梆子一响,不需要命令,不需要思考,他们的手会自动去摸兵器,脚会自动往指定的位置跑。
二十几个呼吸之后,一百一十九人全部就位。没有人问“怎么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趴在墙头往外看。盾牌手蹲在垛口内侧,长矛手站在盾牌手身后,弓手上弦但不拉满,火油锅下的柴火已经点着了,但锅盖还盖着,不让火光外泄。
赵昂站在堡门上方的高处,面朝谷口。
谷道里,隐隐约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成百上千人的脚步,踩在碎石和沙土上,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远处瀑布一样的轰鸣。那声音压在人的胸口上,闷得喘不过气来。
赵昂缓缓举起了右手。
堡墙上的弓手们同时将弓拉开一半,箭矢搭在弦上,箭尖指向谷口方向。不是瞄准——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瞄准没有意义。他们在等赵昂的手落下,等第一个目标出现在射程里,等那一声“放”。
赵昂的右手举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口,瞳孔在黑暗中努力地分辨着每一丝光影的变化。谷口外的那片冲积滩上,月光照得碎石泛着惨白的光。白与黑之间,有一条模糊的、正在变宽的灰色地带。
那条灰色地带在移动。缓慢地,但不可阻挡地向南推进。
是人。是成千上万的人,正从褒谷道里涌出来。
赵昂的手落了下去。
不是挥下,是缓缓地、稳稳地落下,像关上一扇很重的门。动作很慢,但每一个看到这个动作的人都知道它的含义——不是“放箭”,是“点火”。
堡墙上的四个烽燧同时被点燃。
火光亮起的瞬间,赵昂的眼睛被刺痛了,突然之间只觉得自己置身于火海之中,但他没有眨眼。他借着那一下子亮起来的光,终于看清了谷口外冲积滩上的景象——
黑压压的魏军,无边无际。前锋已经出了谷口,正在冲积滩上整队;中军还在谷道里,挤挤挨挨,像一条看不到尾巴的长龙。旗帜在夜风中展开,虽然看不清旗上的字,但那面旗的颜色、尺寸、形制,赵昂在军中的图册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曹军的帅旗。
赵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对方耳朵里。
“点烽燧!三级!所有方向。”
传令兵愣了一下——三级烽燧,意味着“敌军大规模入寇”,意味着汉中全境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意味着南郑、阳平关、定军山的所有守军必须在一炷香之内披甲上城。
他愣了一下,但也只愣了一瞬。赵昂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扎得他浑身一激灵。
传令兵冲到烽燧前,将早已备好的湿柴和干艾草同时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腾起来,浓烟滚滚,但不是黑色的,是灰白色的——灰白色是三级烽燧的信号,比黑色的浓烟更高、更直、更不容易被风吹散。
第一个烽燧点起来了。
第二个。
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