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
鸡头岭上的烽火,在寅时四刻照亮了南面的天空。
赵昂的堡坞只有一百二十人。一百二十人对万、数万魏军,连“以卵击石”都算不上,卵击石好歹还能在石头上溅一片蛋液,一百二十人扔进三万人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所以他不打算“守”。
他要做的,不是挡住魏军,是拖住魏军。
“撤到第二道墙。”赵昂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下达一个大概率会死的命令,“盾牌手先撤,弓手掩护。火油锅倒一半在堡门前面,不要全倒,留一半等他们冲进来的时候再倒。”
士卒们没有犹豫,也没有慌乱。他们在过去的六年里,在这座堡坞中演练过无数次“有序撤退”的科目——不是因为他们预料到魏军会来,是因为汉中的每一条烽燧线上都有一套完整的、反复演练过的撤退方案。
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撤的时候走哪条路,撤到下一个堡坞之后重新组织防御——每一步都有预案,每一个预案都刻进了骨头里,这些人一半都是复兴号的护卫队提拔到军中来任职的,是为了弥补北伐。
一百二十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层一层地往后收缩。弓手每放三箭就后退十步,盾牌手每退到一个预设的掩体后就蹲下来,给弓手提供掩护,等弓手退到身后再起身后退。
交替掩护,互相照应,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慌乱,甚至没有一个人大声喊叫——所有的指令都用手势和哨音传递,安静得像一群在夜色中迁徙的候鸟。
赵昂是最后一个撤的。
他站在堡门内侧,看着最后一名弓手翻过了第二道墙,才转身离开。离开之前,他做了一件事——将堡中储备的猛火油倒在了堡门内侧的柴堆上,然后用一支沾了火的箭回头射向柴堆。
火“轰”地一下窜了起来,将整座堡坞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不是为了烧魏军——几坛猛火油烧不死三万人。
是为了照亮,照亮褒谷口南面的整片冲积滩,照亮魏军出谷后的行军路线,照亮汉中南面每一座烽燧上守军的眼睛。
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南面的山脊上,第二座烽燧亮了。
然后是第三座。
第四座。
第五座。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座接一座,从鸡头岭向南延伸,越过褒城县,越过汉水,越过定军山,一直通向南郑城头。他们像是在晨曦之中透过乌云而骤然亮起的繁星,微弱,却散发着无法忽视的光亮。
诸葛亮在冀县看不到这些烽火,但南郑能看到,阳平关能看到,汉中腹地的每一个蜀军士卒都能看到。看到烽火,他们就知道:敌人来了。
不是小股流寇,不是边界摩擦,是成建制的魏军主力,从褒谷道杀出来了。
消息传出去,赵昂的任务就完成了。
至于他自己和那一百二十个弟兄能不能活着走出褒谷口——那是另一回事。
魏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了堡坞前面。
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座小小的堡坞会有这么迅速的反应——烽火在他们出谷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就烧了起来,浓烟在南面的天空中画出了一道灰白色的箭头,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那是在报信。
骁骑将军秦朗勒马站在堡坞的火光之外,脸色铁青。
主帅在暗度斜谷之前,反复确认过一件事——褒谷口的蜀军守备力量到底有多少?
斥候带回的情报是:鸡头岭堡坞驻军不过百余人,且多为老弱,装备简陋,士气低落,不可能构成任何威胁。
情报没有错,兵力确实只有一百多人,装备也确实算不上精良——但士气低落?
他面前这座燃烧的堡坞,和那些在火光中交替掩护、有序撤退的蜀军士卒,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支“老弱守备”都不像。
这些人不怕他。
不是不害怕,是不怕他。
怕和不怕不一样,害怕的人在面对强敌时会慌乱、会崩溃、会一哄而散。但这些蜀军——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知道自己大概率会死,但他们没有跑。
他们撤了,撤得很稳,很有章法,每一道墙、每一道沟都在消耗魏军的时间。这些堡坞不是孤立存在着的,连绵不断的组成了一起,人少,是一个依靠着地形可以连环让人头疼的防御设施。
他们用一百二十人的规模,换了他秦朗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南郑的守军从睡梦中醒来,穿好甲胄,走上城墙,关上城门。
半个时辰,足够阳平关的守军点燃关前的拒马,架上弓弩,把滚木礌石堆上垛口。
半个时辰,足够汉中腹地的每一座城池从和平状态转入战争状态。
一百二十条命,换了半个时辰。
秦朗不知道这笔账在军事上该怎么算,但他心里隐约觉得——蜀军这笔买卖,不亏。
“传令,不用追了。”秦朗的声音有些涩,“前锋就地整队,等中军上来。天亮之前,务必拿下褒城。”
他没有再看那座燃烧的堡坞。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暗交替,像一张被撕碎了又拼起来的面具。
鸡头岭上,赵昂带着他的残兵消失在了南面的山道中。一百二十人,撤出来八十七个。
丢了三十三个,换了半个时辰,换了一座接一座被点燃的烽燧,换了一个消息——
司马懿来了。
从褒谷道。
汉中,知道了!
没有人可以偷偷进去到成建制掌控着的汉中郡,就是司马懿也不可能,这里是整个大汉苦心经营多年的大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