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十天的时间。不算短，够长了。
这个时间不仅要全盘考虑汉中那边驻守之人的反应，还要把诸葛亮的后手给思索进去，司马懿显然思考地相当全面，他认为诸葛亮一定会在汉中留有后援，按照他谨慎的风格，在汉中和陇上的要道中间一定还有其他的安排。
“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我出斜谷，直取汉中。南郑、阳平关、定军山，三路齐发。诸葛亮在陇右的六万大军，粮道一断，就是瓮中之鳖。”司马懿笑道，“他若是在陇上凉州就粮，就算是能够要得粮食，那也必然天怒人怨，地方上不安靖，他依旧是死路一条！”
曹真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把司马懿的计划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北线、中线、南线牵制不仅仅是声势浩大，攻势也很是强烈，蜀贼不会不当真，这里面还有连环计，自己的儿子前去街亭举着自己的旗号猛烈攻击，敌人一定认为是自己前去了。
但是在段谷方面，攻势依旧猛烈，这样的话，敌人就会怀疑一直没有露出旗号的这一路主帅会不会是司马懿在此坐镇。
当然，后续发展的确如此，司马懿的确是在萧关击退魏延后就让曹真在段谷扬起了自己的大旗。
自己亲率精兵暗度斜谷，十天出谷，直插汉中腹地——每一步都算得很精，每一步都踩在诸葛亮的盲区上。
如果成功，这将是自曹操平定汉中以来，曹魏在西线取得的最大胜利，雍州全境收复，蜀汉北门洞开，诸葛亮的北伐大业将彻底崩溃。不仅崩溃，甚至有可能擒拿刘禅！
但如果失败呢？
如果他走斜谷的消息走漏了呢？如果诸葛亮在斜谷出口布下了天罗地网呢？如果一万精兵在谷道里被堵住，进退不得，粮尽援绝，全军覆没呢？
西线本有十万大军，北中南三线已经压上了七万，再加上司马懿手里的一万，几乎是曹魏在西线的全部家底，不仅仅是西线，更是中原三州增派前来的援军。
如果这一万人在斜谷里丢了，如果司马懿本人折在里面——西线的兵力将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诸葛亮不会放过这个缺口，他会从段谷、从街亭、从陇上三路齐出，把魏军已经吃紧的防线彻底撕碎。
雍州。整个雍州。
从长安以西到陇山以东，数百里疆土，十几座城池，数万守军，无数百姓——全都会落到诸葛亮手里。到时候曹叡在长安还能坐得住吗？朝廷还能稳得住吗？东线的孙吴会不会趁火打劫？北方的鲜卑会不会调转马头，再度撕破脸，要南下分一杯羹？
这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这是整个曹魏西线战略的生死线，一旦成功，整个天下的局势都会逆转。
甚至说，司马懿的计划不需要全部成功，他只要顺利进入汉中，让敌人所谓北伐的大本营汉中一旦出现剧烈的震荡，诸葛亮不得不回援，那么最不够起眼的战功，也就是昔日丢失的领土会尽数收回。
曹真睁开眼睛，看着司马懿。
“仲达。”
司马懿没有应声，但目光与曹真碰在了一起。两人之间那张摊开的地图上，斜谷的那条箭头像一道深深的刀痕，刻在绢帛上，也刻在他们两个人的心里。
“你走斜谷的事，”曹真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不知情。”
司马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曹真不是推卸责任，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司马懿败了，雍凉还需要一个曹家人来收拾残局。如果曹真也参与了“暗度斜谷”的决策，那么败了之后，整个雍凉将没有一个人能在朝堂上说上话。
一个人承担责任，一个人收拾残局。
这是曹真能给出的，最后的、最重的信任。
而且曹真说不知情，才能够真正的在段谷继续死咬蜀贼的大军，那种要突破一切的勇气，绝对不能够因为知道其他路有更厉害的招数而有所懈怠。
司马懿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放心”，甚至没有点头。他只是将那幅绢帛地图重新折叠起来，揣进怀中，站起身来，朝曹真拱了拱手。
司马懿很清楚若是计谋得行，曹真会遇到多少大的压力。
昔日蜀贼第一次北伐，曹真手上丢了陇上和凉州，还折损了张郃这位大将，他的压力何等之大，都无法言说的。
但这一次若是真的功成，自己就会成为收复丢失领土的头号功臣，这里头必然会涉及到个人权势的涨跌，但曹真已经抛弃了这些身外之物，只是求一个相忍为国只求国家之大利了。古来名将最重自己的名号，为了顾全大局，曹真会愿意掩盖自己的真实行踪，接下去举起自己的旗号，这无疑是一种羞辱，但曹真还是忍受了下来。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大帐。
身后，曹真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凉透的茶、摊开的地图，和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坐了很久。“仲达，汝必要功成！”
此刻，司马懿在斜谷里。
第六天的夜。
一万精兵已经在谷道里走了八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哪里——在一条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石缝里，头顶是看不见天的云层，脚下是磨得脚底板起泡的碎石，前后左右全是和自己一样沉默、一样疲惫、一样不知道前方是生是死的同袍。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想。
想蜀军会不会突然从山脊上射下箭来，想前面的路会不会突然断了，想走出谷口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想家里的田有没有人种，想妻儿老小还能不能见到。
司马懿也在想。
他想的东西，比士卒多得多。
他在想曹叡在长安能不能稳住。天子亲临前线，是把双刃剑——赢了，是鼓舞士气的强心剂；输了，是动摇国本的灾难。如果他在斜谷失败的消息传到长安，曹叡会不会连夜撤回洛阳？撤回洛阳之后，朝堂上的那些声音会怎么说？“司马懿误国”、“雍凉不可守”、“应该放弃西线集中兵力保关中”“关中不可保，退守虎牢关”……这些话，他不用听都知道会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