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曹真能不能在难线扛住。关平虽然兵少,但那是蜀汉最硬的一块骨头。
兖州军虽然是生力军,但兖州兵不熟悉西线的地形,打顺风仗可以,逆风局未必扛得住。如果北中线有一路被打穿,诸葛亮的兵力就能腾出手来,到时候就算他司马懿走出了斜谷,面对的也可能是早有准备的蜀军,而不是空无一人的汉中。
他在想自己的三个儿子。司马师在长安替天子干脏活累活,实际上也算是一种人质,司马昭在在洛阳替他在朝中周旋他身边做先锋,司马攸还小。
如果他回不去了,司马家还能不能在魏国的朝堂上站住脚?曹叡会不会念旧情?曹真会不会照拂?那些弹劾过他的人在知道他死了之后,是罢休,还是变本加厉地清算他的家族?
他在想——如果这步棋走错了,史书上会怎么评价他?
司马懿。字仲达。河内温县人。有雄才大略,善谋能断。晚年执掌魏国军政,为天子效力呕心沥血。
这是在最好的情况下的评价。在最坏的情况下,评价会是——司马懿。轻敌冒进,丧师辱国,使雍州沦陷,魏国西线崩溃。
他不知道哪一种评价会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人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赢。不是为了封侯拜相,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不能输。
这个“不能输”压在他身上,比一万精兵的总和还要重。
第十天的凌晨,斜谷的出口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两侧的山峰陡然降低,谷道豁然开朗,前方的地平线上,汉中盆地的轮廓隐约可见。天还没有亮,大地上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灰蒙蒙的,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但司马懿的眼睛已经能够分辨出远处那片平坦的地形——没有山,没有隘口,没有天然的屏障。那是平原。是骑兵可以奔驰的平原,是大军可以展开的平原,是汉中腹地的门户。
他勒住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稻香了——也许是时辰不对,也许是他的鼻子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味道,也许是这片土地还不知道侵略者已经走到了它的门口。
骁骑将军秦朗策马走过来,甲胄上沾满了谷道里的泥土和露水,脸上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试图掩饰却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将军,前锋已经就位。谷口没有发现蜀军。”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谷口没有蜀军,不代表汉中腹地没有蜀军。出了谷口才是真正的开始,而不是结束。一万精兵在谷道里走了十天,人困马乏,粮草将尽。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地方休整、补充、部署,然后才能在汉中的土地上作战。而这一切,必须在蜀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
出谷之后,每一刻都是生死时速。
“传令,”司马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全军出谷。前锋直奔南郑,能跑多快跑多快。中军随后,辎重殿后。出谷之前最后一次清点人数,掉队的不要等了,后面的人会跟上。”
司马昭领命,策马向前奔去。
司马懿独自勒马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黑色的、望不到尽头的谷道。十天的路,一万人的命,整个曹魏西线的命运,都在他身后这条窄窄的石缝里走了一遭。
走出来的人,还剩下多少?他还没有看到最后的清点数字,但凭经验估算,掉队、受伤、生病、坠崖、失踪的,少说也有一两千。
一两千条命,丢在了这条没有人愿意走的路上,甚至这时候都没有蜀军前来攻打。
丢得值不值,取决于接下来几天。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汉中盆地的轮廓在晨曦中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田野、村庄、道路、河流——一切都在沉睡中,安静得像是无人之境。
司马懿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在晨光中映出一道冷光,不是很亮,但很稳。
他没有说任何话。没有慷慨激昂的训示,没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誓言,甚至没有给身边任何人一个眼神。他只是把剑举起来,向前一指。
身后,一万精兵无声无息地涌出了谷口,像一条蛰伏了十天的巨蟒,终于张开了它的嘴。
汉中。司马懿来了。
赢了,他是曹魏的救星。输了,他是雍州的罪人,更是将最好局势陷入危险境地的无能之辈。
没有中间的路。
丑时三刻,褒谷口外,鸡头岭。
这座堡坞不大,夯土墙,青石基,三丈见方,蹲在鸡头岭的脊背上,像一只蜷缩的刺猬,这个刺猬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很坚实。
昔日复兴号研制出石灰的第一年,就把汉中通往关中的几条通道都尽数给修建了新的堡坞,鸡头岭这里不是最大,但确实是最坚固的。
褒中县复建时候,第一任县令张图就把褒斜道出口这里苦心经营了一番,当年倒不是为了防备曹军,而是在这里的骆驼原大集,若是不做好警戒,很容易被那些来偷袭抢夺的部落占便宜,占便宜倒是其次,就怕是影响了互市的大局,张图当然不能够容忍这一点。
堡中常年驻着一曲汉军,一百二十人,由百人长赵昂率领。
他们的任务不是挡住来犯之敌——一百二十人挡不住任何成建制的敌军。他们的任务是看,是传,是在敌人摸到汉中腹地之前,把消息送出去。
赵昂今夜当值。
他蹲在堡墙的垛口后面,披着一张羊皮褥子御寒,怀里抱着一杆长矛,矛头用布裹着,以防反光。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两个时辰,脚底板站得发麻,但他没有站起来跺脚。老兵都知道,夜里站哨最忌乱动,不是因为怕冷,是因为动的瞬间,人的目光会从应该盯的地方移开。或者是因为这样随意突然的起身,会造成不应该产生的骚动。
他盯的地方,是褒谷道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