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县在褒中县之南,又在南郑之北。本来就是相父在汉中练兵的大营所在。
“派人去告诉赵将军,”刘禅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觉得自己的话多余,“不用了,四叔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寝殿,宦官们跟在后面,不知所措——陛下这是要做什么?继续睡觉?
外面魏军都快打到城下了,陛下还睡得着?
刘禅没有睡觉。
他坐在灯下,开始更衣,不是穿朝服,是穿便服——一件深青色的蜀锦长袍,平日里在南郑处理政务时穿的。
他穿得很慢,袖子抻直了,腰带系正了,衣领翻好了,每一处都整整齐齐,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皇后同样没有说话,只是过来帮助天子穿衣,不过,她的手一直在发抖,皇帝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很凉。
更完衣,他走到案前,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了,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彻底醒了。
“陛下,要不……先移驾到南城?南城离北面远一些,安全……”陈祗小心翼翼地问。
刘禅放下水杯,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算严厉,但很认真:“移驾到哪里,魏军打过来了,南郑城里哪里都不安全。再说,四叔在这里,我跑什么?”
他说“四叔在这里”五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询问,不是安慰自己,是在陈述一个他确信不疑的事实。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最后那一点慌乱锁进了最深的柜子里,钥匙一拧,柜门关上了,乱也乱不出来了。
刘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北面的天空那片暗红色的光还没有熄灭,反而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他知道那是烽燧在接力燃烧,从褒谷口一路烧到南郑城下——每一座烽燧都在告诉下一座:敌人来了,准备迎敌。没有一座烽燧失火,没有一座烽燧沉默,每一座都在该亮的时候亮了,该传的时候传了。这说明汉中的防务没有瘫痪,说明赵云平日里的部署没有白费,说明——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哪怕这个“计划”,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来人。”
门外进来一个侍从。
“去告诉城头的守军,就说朕知道了。”刘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这四个字,不用多说。”
侍从领命而去,刘禅站在窗前,看着北面的火光,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还小,父皇在成都刚刚称帝,有一天问他:“阿斗,你怕不怕?”他当时不懂父皇在问什么,摇了摇头,父皇笑了笑,没有说别的话。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了父皇问的是“你怕不怕魏国打过来”,也知道了自己当时摇头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懂,现在他懂了,但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站在南郑的窗前,夜风灌进来,灯火在身后明明灭灭,他一个人待在那里,不慌不忙。
慌什么?赵云在汉中,赵云在,汉中就在。
汉中在,相父就能回来,相父能回来,一切就都不会有事,这条链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不到一个来回,就把所有的不安都绞碎了,绞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了下来。不是要睡觉,是在等——等赵云的军报,等天亮的消息,等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吓变成明天早饭时一句轻描淡写的“昨夜魏军来过了,但赵将军打回去了”。
他相信会是这样,不是盲目,是他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窗外,城北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号角声。不是蜀军的号角,是魏军的——隔得太远了,声音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飘到南郑城上空时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刘禅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但确实不是紧张。
“魏军的号角,都吹到南郑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谁在聊天,“吹得真难听。”
众人见到天子处变不慌,在起初的慌乱之后也就都恢复了镇定,陈祗又问天子是否要召见群臣,天子更是摇头,“朕素日不理具体政务,如今骤有乱变,更不宜插手干涉政务,各方自行其是即可,相父和四叔各处调配人员妥当,不必来禀告朕。”
“一切按照原有之制行之!”
窗外没有人在听。只有夜风,只有灯火,只有远处那片暗红色的火光在天边一明一灭,像一只缓缓眨动的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这座城池。
刘禅不害怕那只眼睛,他知道那只眼睛在看什么——在看这座城里有没有慌乱,有没有崩溃,有没有人因为恐惧而做出错误的决定。
刘禅没有。
各处人都退下来了,陈祗甚至带着一些羞愧,只觉得今夜听到如此局面他丢了魂魄实在是过分,这一次行宫恢复了平静,没有再发生什么变乱,除了那个乱提建议的太监。
刘禅只是坐回了榻边,随手拿起案上昨晚没看完的一卷书,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借着灯火继续看了下去。
书页上的字在火光中微微跳动,他的目光随着字行缓缓移动,不急不慢,像是外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还很长,但他不打算再睡了。
不睡不是害怕,不睡是因为——皇帝在南郑,魏军打过来了,他应该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