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外祖母当初把那条围巾借给你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查尔斯问。
戴安娜认真想了一会儿:“她可能在想这个姑娘看起来有点紧张,不确定自己该站在哪里,她可能需要一样东西来让自己觉得被接纳了。”
“那你当时觉得自己被接纳了吗?”
“当时没有完全意识到。”戴安娜说,“当时我只觉得那条围巾比我的厚,戴着很暖和。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慢慢明白那条围巾的意义。那其实是一个信号,在告诉我可以待在这里。”
查尔斯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法利小姐现在知道那条围巾的意义吗?”
“她可能还没有完全明白。”戴安娜说,“但她终究会明白的。等到她明天早上穿着那件大衣、戴着那条围巾走出门的时候,她可能会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查尔斯笑着问。
“她会感觉到那些记者看她的方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戴安娜说,“他们不知道那条围巾是谁的,但他们能感觉到她今天看起来更自在了一些。”
查尔斯哈哈大笑:“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能从一条围巾里看出这么多的东西。”
“我从一条围巾里看出了一个人被接纳的过程。”戴安娜说,“我经历过这个过程,所以我能认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她侧过头看了查尔斯一眼:“你刚才说你以前从来没问过这条围巾的事,那你想知道当时她在递给我围巾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查尔斯放下茶杯:“她说了什么?”
戴安娜回忆了一下,浅浅淡淡地笑着:“她说教堂门口风大,你戴着这一条吧,比你现在这条厚。随后她看了我一眼,又说你不用急着还给我,以后有人需要的时候我会再借出去的。”
“她当时就知道以后还会有人需要?”
“这可能是她的某些传统吧。”戴安娜说,“她不是那种临时起意的人。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像是已经知道将来还会有别的年轻姑娘需要同样一条围巾。”
查尔斯笑了笑说:“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一条围巾能承载这么多意思。”
“那是因为你不需要通过一条围巾来确认自己是否被接纳。”戴安娜说,“你从小就知道自己属于这里。”
查尔斯没有否认,他打了个哈欠说:“那明天早上,我们一起送她出门。”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法利小姐被露西叫起了床,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她坐在床边,拿起枕头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她把它叠好,放在床尾,起身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她换上了那件深绿色大衣,扣子没有系上,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
她拿起那条围巾,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比了一下位置,然后慢慢绕上脖颈,系了一个松散的结。
这条围巾的触感和她自己的那一条确实不一样,更厚,更稳,像是戴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种被包裹着的实感,而不是单纯的装饰。
她调整了一下围巾的位置,让它刚好落在衣领上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里更亮一些,亨利正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像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了。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她颈间的那条围巾:“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自在一些。”
“那是因为我今天知道教堂门口会有什么。”法利小姐微笑着说。
他们沿着走廊朝门厅走去,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门开着,戴安娜和查尔斯已经坐在里面了。戴安娜穿着一件浅红色的外套,正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在法利小姐颈间停留了片刻——那种停留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核对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是否真的发生了:“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法利小姐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的边缘:“艾琳小姐借给我的。”
“她借给你,说明她觉得你适合戴它。”戴安娜没有多解释,“走吧,车在门口了。”
她们一起走出门厅,王太后已经站在门口了。
上车的时候,法利小姐注意到路边那辆车的位置又变了。
车窗里那只镜头的角度比昨天更低,像是正在尝试用不同的高度来捕捉同一个画面。
她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放慢或加快脚步,只是保持着和昨天一样的节奏。
教堂门口的记者只剩下一个人了,就是昨天问过问题的那位。
他站在石阶侧面,手里没有拿相机,看到王太后和法利小姐走过来,他往旁边又退了一小步,幅度不大,但足以表明他今天不打算主动提问。
法利小姐扶着王太后走过台阶的时候,他的目光注意到了她颈间的围巾。
礼拜的过程和昨天大致相同,法利小姐坐在那里,听完了整段讲道,在祷告的间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数着时间来确认礼拜还有多久结束。
走出教堂的时候,那位记者依然站在台阶旁边,远远地朝她们这边点了点头,没有跟上来,没有提问,他的笔记本合着,笔夹在封面上,像是他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法利小姐扶着王太后上车,坐进后座,车门关上,车子开始向桑德林汉姆府的方向驶去。
王太后坐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就好。”王太后收回了目光。
回到桑德林汉姆府的时候,管家已经在门厅里等着了,手里端着今天的报纸。
法利小姐接过来翻到第三版,上面依然是那两张照片——一张是昨天她走在王太后身边的画面,另一张是今天早上她们从教堂走出来的画面。
配文的标题写着:“王太后连续两日携同一位年轻女性出席圣诞礼拜,身份尚未公开”。
“他们今天写的比昨天更短了。”亨利说,他正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纸,“没有新增的内容。”
法利小姐把报纸放回桌上,她发现自己正在被稳步地接纳进去,而那个接纳的过程,是通过一条围巾、一个座位、一段不需要说话的时间来完成的。
她不需要急着证明自己属于这里,她只需要继续出现在这里。
法利小姐把报纸放回桌上,亨利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纸:“他们今天没有把你放在标题里。”
“因为太姥姥在我旁边。”法利小姐说,“他们需要先确认她的位置,然后才能决定我的位置。”
戴安娜从客厅里走出来,她已经脱了那件浅红色的外套,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报纸看到了?”
“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