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利小姐仔细斟酌了一会儿:“好处是如果明天早上他们拍到了我和您坐在一起的画面,他们会先花时间去理解您和我之间的位置关系,而不是继续沿着亨利殿下那条线往下写。当他们需要同时处理两个方向的信息时,他们的判断速度会变慢,那些还没有落定的推测也会自然退远几步。”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又停顿下来,像是在检查自己是否还有什么遗漏:“而且,如果他们连续两天看到我在您身边,他们会倾向于认为这个位置是固定的,而不是临时的。一旦他们把那个判断固定下来,后续的报道就会沿着那个方向走,而不是反复围绕我和亨利殿下的关系做文章。这个过程会给他们带来一个需要花时间去重新梳理的阶段,而这段时间本身就会形成一种缓冲。”
王太后靠在椅背里,笑眯眯地看着法利小姐。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问:“那你觉得,这个安排对你来说,是一件你愿意做的事,还是一件你觉得应该做的事?”
“我觉得它是愿意做的事。因为我能理解它背后的逻辑,也认同那个逻辑。”法利小姐回答,“如果我理解不了,我可能会觉得那是应该做的事——因为别人告诉我应该做。但既然我理解了,它在我心里就变成了愿意做的事。”
王太后点点头:“那你明天早上坐在我旁边的时候,如果有人过来问你是谁,你打算怎么回答?”
法利小姐想想说:“我打算说我是您的客人。”
“如果对方追问你是什么样的客人呢?”
“那我就说我是被邀请来陪您过圣诞的客人。这个说法听起来够清晰,也够模糊。清晰的是它说明了我为什么在这里,模糊的是它没有说明我是什么样的人、和您是什么关系、从哪里来。”法利小姐笑着说。
“那如果对方继续追问——他们会,因为他们就是这样工作的——问你和亨利是什么关系,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说亨利殿下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之一,但不是我留在这里的原因。”法利小姐回答得越来越快,“因为留在这里是您邀请的,在他之外的部分之间也需要一个明确的边界来划定范围。”
“亨利,你刚才听到了。”王太后笑呵呵地看向亨利,“你觉得她这个回答怎么样?”
亨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有插话。
“我觉得这个回答很适合她。”他欠欠身说。
王太后收回了目光:“那你明天早上就穿这件深绿色的大衣吧。至于是否这样做,还是由你自己决定。”
“好。”
艾琳站在椅子侧后方,双手依然交叠在身前。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的位置和状态。
最后,她看向法利小姐。
“小姐,您明天早上需要一条围巾。教堂门口有风,您的那条浅灰色围巾太薄了。”
法利小姐微微怔了一下,她没想到艾琳会在这个时候开口,更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自己围巾的厚度。
“您怎么知道我有一条浅灰色的围巾?”
“您今天走进来的时候,大衣下面露了一截围巾的边角。”艾琳说,“颜色和您的毛衣很搭配,但目测不算厚。明天早上的教堂门口会比今天更冷一些,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给您找一条厚一点的。”
法利小姐坐在那里,看着艾琳。
她总觉得艾琳的话里是有话的,但是具体是什么话,她隐隐有些猜测。
“那……谢谢您。”
“不用客气。”艾琳的语气很平常,“您等一下,我去找一条过来。”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小房间,动作很轻,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王太后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艾琳很少主动提出帮人找东西,她通常只在我开口之后才会去拿。她会主动说帮你找围巾,说明她觉得你需要那条围巾。”
法利小姐颔首道:“那我明天早上会戴上的。”
王太后没有再接话,她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花园里的冬青树上,像是她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时间可以安静地度过。
艾琳从门帘后面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深灰色羊绒围巾,面料在光线中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她走到法利小姐面前,把它递过来:“这条围巾比您自己的那条厚一些,您试试看搭不搭。”
法利小姐接过来,摸了摸面料,羊绒的触感温润而密实,和她自己那条薄款的质地完全不同。
不过……看起来不太像是现在流行的款式。
“这条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不是送给您的。”艾琳说,“是借给您明天用的,用完还给我就好。”
法利小姐看看手里的围巾,又看看艾琳。
“那我会仔细用的。”
艾琳退回到她原来的位置,重新恢复了那种稳定的站姿。
法利小姐把围巾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
王太后这时候从窗户边收回了目光:“法利小姐,你今天下午还要做什么?”
“没有特定的安排。”法利小姐说,“如果您需要我留在这里,我可以留到您觉得该离开的时候。”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了,冬日的下午总是很短,下午三点的日光到了四点半就开始带上了暮色的重量。
王太后也注意到了天色:“天快黑了,你该回去换身衣服,晚餐快开始了。”
法利小姐站起来,把那条借来的羊绒围巾叠好拿在手里。
“谢谢您,陛下。”
王太后微微笑着颔首,法利小姐欠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亨利也跟着站起来,和王太后道了别,跟着法利小姐走出了房间。
她们回到主楼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全亮了。
戴安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看到他们进来,放下茶杯:“你们去了很久。”
“太姥姥留我们喝茶。”亨利说。
“她留你们喝茶,还是单独留法利小姐喝茶?”戴安娜促狭地笑着问。
“两者都有。”
戴安娜的目光转向法利小姐,像是在等她补充什么。
法利小姐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条叠好的羊绒围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她借给我一条围巾,说明天早上教堂门口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