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烟尘骤起,原本还算开阔的长街尽头,陡然涌出大批身着异色军服的洋兵,密密麻麻的队列瞬间铺满了街口空地。
正指挥征虏军向前推进的谭振海目光一凝。
没有半分迟疑,谭振海沉喝出声:
“列阵,迎敌!”
原本全速前突的征虏军士卒,闻声立刻收住脚步。
众人纷纷就近依托街边的断墙,废弃木料作为掩体,快速横移,转瞬之间便横向铺开,稳稳列成备战的战阵。
枪口齐齐对准前方来敌,整支军队瞬间从行进状态切换为防御迎敌姿态。
街对面的英法联军阵营中,带队的英军将领艾略特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支突然列阵的敌军。
艾略特眯起双眼,目光细细扫过对面的征虏军,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眼前的这支军队,全然不同于他来华后剿灭的那些乌合之众。
士卒皆是统一装束,队列整齐划一,最关键的是,人人都配备着制式火器。
站在艾略特身侧的法军少将夏尔,此刻也紧紧盯着对面的楚军阵列,眼底满是审慎。
沉默片刻,夏尔对着身侧的艾略特开口:
“艾略特将军,对面这支军队和我们以往遇到的不一样,明显具备相当的战斗力。”
随后,夏尔扫过身后仅千人的联军队伍,眉头微微蹙起:
“我们只带了千人兵力,一旦陷入拉锯消耗战,惨重伤亡的代价,我们根本承受不起,回去也无法向军方高层交代。”
此刻的夏尔,心里早已生出悔意。
方才见战局胶着,一时心热贸然率军介入,如今细看对手阵容,才察觉自己太过轻敌冒进。
可听着夏尔满是顾虑的话语,艾略特却只是嗤笑一声,脸上挂着浓浓的不屑。
“夏尔少将,你未免太高看这群东方野蛮人了。”
艾略特语气傲慢,眉宇间满是自负。
“他们难道还能比克里米亚的俄国精锐更强?当初阿尔马河一役,俄军据守高地天险,占据地利优势,依旧挡不住我们大英帝国的米涅步枪火力,最终溃败逃窜。”
艾略特是不久前刚从克里米亚战场调往东方战区的,满脑子都是自己在欧洲战场的赫赫战功,从未听闻过楚军的战力威名,更不曾见识过这支队伍的实力。
在艾略特的固有认知里,东方所有义军,皆是装备粗劣,战法落后,根本无法与欧洲正规强军相提并论。
夏尔闻言,心底满是憋屈却无从辩驳。
这位艾略特将军素来傲慢自负,最喜逢人便吹嘘自己在克里米亚战场的战功,句句不离欧陆沙场的辉煌战绩。
每次谈及此事,夏尔都无话可说。
毕竟克里米亚战场的硬仗是艾略特实打实打出来的,他纵然心有不满,也找不到话语反驳对方的狂妄。
见夏尔哑口无言,艾略特心中愈发得意,对着身侧的军官厉声下令。
“无需多虑,这群野蛮人手里的劣质火枪,射程极短,根本够不到我们的阵线。恩克少校!”
“将军,我在!”
一名满头金发,满脸金须横肉的魁梧糙汉立刻跨步出列,身姿挺拔,嗓音粗犷洪亮。
此人正是英军一号轻步兵连连长恩克。
艾略特抬手指向对面的楚军阵列,冷声道:
“率你的连队上前压进,用大英帝国的精锐火器,给这群孤陋寡闻的东方乡巴佬好好上一课!”
“遵命,将军!”
恩克轰然应诺,随即猛地转身,面向身后整齐列队的百名英军轻步兵,放声高呼,语气戏谑又傲慢:
“奥!来吧!高贵的大英帝国绅士们!一号轻步兵连随我上前,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东方乡巴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火力!”
话音落下,连队中当即响起一阵肆意爽朗的哄笑,满是轻蔑与戏谑。
在这些英军士兵眼中,对面的楚军不过是不堪一击的杂牌军,此番推进,根本不是厮杀硬仗,反倒像是一场轻松的狩猎嬉戏。
百人的一号轻步兵连迅速列成规整横队,不急不缓地朝着楚军阵地稳步逼近。
更狂妄的是,这群洋兵全然没有依托掩体,既不隐蔽身形,也不快速冲锋,就这般大摇大摆前行,姿态嚣张至极。
掩体后方的谭振海看着眼前这一幕,顿时愣住了。
谭振海死死盯着迎面走来的英军阵型与战法,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极致的熟悉感。
这阵型,这打法,实在太过眼熟。
谭振海凝神思索片刻,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恍然大悟!
这不正是楚军此前对阵清军时,最常用的战法吗!
凭借火器射程上的绝对优势,无视对手的近战冲击,大摇大摆地抵近施压,以绝对的火力压制对手,打得敌军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挨打。
谭振海心中豁然通透。
楚军手中的线膛枪,本就是从西洋商人手中购置的。
洋人自家配备的枪械,绝不会逊色,能打出这般压制战法,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眼下最关键的一点是,这群狂妄的洋兵,压根不知道。
如今的楚军,早已手握和他们同级别的线膛火枪,不是只能被动挨打的弱旅。
一念至此,一个绝佳的诱敌伏击计策,瞬间在谭振海心中成型。
谭振海眼底错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稳的冷光,心中已然敲定全盘战术。
没有丝毫犹豫,谭振海当即压低身形,对着麾下将士厉声大喝:
“全体注意隐蔽!无我亲口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还击,不得私自开枪!违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一道道军令层层向下传递,从主将到营帅,再到各卒长,人人严阵以待,反复约束麾下士卒。
原本已然握紧火枪的楚军士兵,虽满心疑惑,却依旧严格遵从军令,死死压低身形,紧贴掩体隐蔽,硬生生压住了出手还击的冲动,阵地之上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战场之上,只剩英军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一步步踏碎长街的寂静。
很快,英军连队稳步推进至距离楚军阵地两百五十步的位置。
“停!”
恩克猛地高高举起右手,前行的英军士兵瞬间齐齐驻足。
恩克抬眼望向掩体后方的楚军,眼底轻蔑更盛,高声对着麾下士兵下令:
“绅士们,举枪射击!尽情倾泻子弹,把这些躲在暗处的胆小鬼统统放倒!”
一声令下,原本说说笑笑的英军士兵齐齐举枪,瞄准前方掩体,轰然开火。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骤然响彻整条长街,硝烟瞬间弥漫开来,笼罩整片战场。
英军士兵心态散漫,一边说笑一边射击,全然没有紧绷的战意,只当这是一场轻松的练兵狩猎。
两百五十步。
谭振海静静伏在掩体之后,心中默默记下这个精准距离,脑海中飞速盘算战局。
这个距离,恰好是双方线膛枪的有效杀伤射程,彼此装备威力完全对等,不存在任何一方的绝对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