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目光径直越过柏贵,落在叶名琛身上,张口便是一连串流利急促的英文,语速极快。
叶名琛听着这一串叽里呱啦的话语,一脸茫然,完全摸不透对方的意图,只能转头看向身旁的翻译。
翻译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回话,神色带着几分为难:
“中堂大人,艾略特将军说,眼下敌军兵力强悍,战局凶险,此前双方约定的援助条件,他们无法履约了。若是想要他们出兵助战,原先的一百万两军费必须作废,军费需增至五百万两白银,方才肯出手相助。”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当场将叶名琛与柏贵双双震懵。
叶名琛率先回过神来,脸色铁青,眉宇间满是愤怒,转头看向柏贵:
“柏贵!这如何是好?洋人行事竟然如此毫无信义!明明已然约定妥当,怎能临阵临时坐地起价!”
柏贵此刻也是脑子一片空白。
他千算万算,却唯独没有想到,洋人会在局最危急的关头,突然临时加价。
一时间柏贵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二人慌乱僵持之际,北方又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枪响接连不断,愈发清晰刺耳。
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楚军的先锋部队已然突破外围防线,彻底与柏贵驻守的城内兵马正面交战,战火已然蔓延至城内,失守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刺耳的枪声如同催命符,瞬间击碎了柏贵最后的犹豫,柏贵再也顾不上纠结。
“中堂大人!事到如今,只要能借洋兵退敌,多少银两都是值得的!若是广州城破,再多的白银粮草,最终也会落入逆贼手中,又有什么用处!眼下唯有咬牙应允,方能保命保城!”
叶名琛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感受着城内隐隐传来的慌乱厮杀声,看着眼前步步紧逼的洋兵,心中最后一丝傲气彻底崩塌。
大势已去,别无选择,只能忍痛妥协。
叶名琛对着翻译沉声吩咐。
“快!告诉他们,五百万两军费,我大清应允了!即刻让他们出兵援城!”
翻译心头一颤,不敢耽搁,连忙将叶名琛的答复如实翻译传递。
艾略特听完答复后,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质协议,递到二人面前。
叶名琛目光落在协议之上,瞬间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洋人的圈套。
洋人哪里是临时起意加价,分明是早有预谋,步步设套,等着自己主动入局。
叶名琛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陌生的西洋字母,无半个汉字,开口质问:
“这协议之上,为何尽数是洋文?无一字汉文,我如何知晓其中条款内容?”
此刻的局势已然容不得半点迟疑。
城外枪声愈发密集,厮杀声震耳欲聋,显然柏贵的兵马已然节节败退,濒临崩盘。
城池失守的危机近在眼前,根本没有时间细细核验条款。
柏贵早已急得热锅上的蚂蚁,彻底乱了分寸,也顾不上尊卑。
不等叶名琛再多言,柏贵猛地伸手,一把抢过叶名琛手中的随身总督印玺,语速急促地喃喃自语。
“中堂大人,事急从权,下官今日冒犯了!性命城池都快要保不住了,哪里还有功夫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再犹豫,一切都晚了!”
话音未落,柏贵抬手便重重将印玺按在了协议落款之处。
鲜红的印泥落在纸面,一纸屈辱协议,就此敲定。
艾略特看着落下的官印,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伸手取回协议,仔细核对无误后,转手递给身旁的夏尔。
二人低头快速传阅一遍,随即抬头,对着身后列队的千名洋兵,用本国语言高声传令,阵阵叽里呱啦的号令声响起。
军令落下,原本肃立不动的英法士兵面露喜色,纷纷端稳枪械,整队朝着广州城内行进。
千名洋兵步履轻快,毫无驰援救急的凝重,反倒像是奔赴战利品的胜利者,大摇大摆踏入城门。
叶名琛伫立在城门之下,静静望着洋兵入城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胸腔中填满了屈辱。
此刻的叶名琛,心底甚至生出一个无比怪异的念头:
若是这群楚军逆贼战力足够强悍,能一举打败这些狡诈贪婪的洋兵,就算楚军顺势占据了广州城,或许也比今日这般受洋人胁迫要好上几分。
叶名琛满心愤懑,却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忍痛盖下总督大印的这份洋文协议,根本不是简单的加价借兵条约。
协议之上,皆是苛刻条款,核心内容赫然是将广州城永久割让给英法两国。
叶名琛一时的妥协慌乱,已然亲手将整座广州城,拱手送予了外夷。
另一边,艾略特领兵入城之后,径直带着队伍朝着枪声最密集的城方向疾驰而去。
在艾略特眼中,大清的兵马根本不值一提。
无论是起兵反叛的农民军,还是守城的大清绿营官兵,在艾略特眼中都是落后愚昧的旧式军队,不堪一击。
艾略特麾下的这支英法联军,装备着当下全世界最先进的火器,训练体系完善,战术成熟,是妥妥的新式精锐强军。
反观之前遇到的清朝军队,大多还停留在冷兵器作战的阶段,手持大刀长矛,少数火器也老旧落后,威力微弱,完全是两个时代的战力差距。
巨大的战力差距,让艾略特心底毫无半分忌惮,只剩十足的傲慢与轻蔑。
艾略特侧头看向身侧的夏尔,语气轻佻又傲慢。
“走吧,夏尔,我们去会一会这群手持原始兵器的野蛮人。”
话音落定,艾略特抬手挥手,下达进军指令。
英法联军再度调整阵型,原本紧凑的队列缓缓散开,摆出适配火器对战的松散阵型,毫无顾忌地朝着战场突进。
红色与蓝色交织的人流,顺着城内街巷一路向北,速度极快,直直朝着战场核心冲去。
此时,谭振海亲自率领的楚军精锐四营,正一路势如破竹,冲破清军数道防线,全速推进。
两军精锐一南一北,急速对冲,没有丝毫缓冲余地,下一刻便在城北街巷之中,轰然正面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