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城外官道上,溃兵们拼了命地往广州跑。
这群人心里都清楚,一旦被楚军追上,绝对活不成,所以一个个跑得飞快,半点不敢停下喘气。
在这群逃兵里,有一领头之人正是沈士文。
沈士文是沈棣辉的亲侄子,靠着几个亲兵的护卫,才侥幸逃出来。
眼看自己两位亲叔叔死在乱局里,沈士文心里很明白,现在十三行势头正盛,就凭自己和身边几个残兵败卒,根本没能力翻盘报仇。
眼下唯一能给叔叔报仇的办法,就是赶紧赶回广州,把从化失守,十三行投靠楚逆的全部实情,一五一十禀报两广总督叶名琛。
只有靠着朝廷的大军,才有机会清算叛党,报仇雪恨。
一般人逃命,慌慌张张只会顺着平坦的官道跑。
但沈士文脑子灵光,他明白,楚军肯定会派人沿着官道追杀,官道看着好走,其实最危险,就是一条死路。
所以沈士文直接放弃了官道,只带上几个护着他的溃兵,钻进了一条之前郊游赏景时常走的小路。
这条路路窄难走,虽然也能走马,可比官道绕远不少,要多花不少时间力气。
但好处也很明显,极其隐蔽,楚军的追兵大概率根本不知道有这条路,被追上的风险大大降低。
事情的发展,果然和沈士文预想的一模一样。
赵木功下令追击之后,马上飞带着楚军的探马全员出动。
这些探马都是军中挑出来的精锐,骑术极好,胯下的战马也是军中最好的马,速度比清兵的普通战马快太多了。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猛追,见一个杀一个,把官道上所有逃跑的溃兵全都截杀干净,一个都没放过。
可他们毕竟不是本地人,并不知晓其他小路。
就这样,沈士文带着几个残兵,躲过了追杀朝着广州狂奔而去。
等到正午日头高悬,烈日烤得地面发烫,一路风尘仆仆的沈士文一行人,终于远远看到了广州高大的城墙。
看到城门的那一刻,沈士文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连一路奔逃的疲惫都感觉轻了很多。
只要能顺利进城,见到总督叶名琛,把从化失守,十三行叛变的消息报上去,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不仅能给两位叔叔讨回公道,他自己也能借着这份功劳,在总督面前站稳脚跟,从如今的绝境里翻身。
沈士文心里很清楚,从化就是广州的第一道屏障,从化丢了,广州必然大乱。
而且扎根岭南多年的十三行突然倒戈,这件事的影响更大。
这两件事随便哪一件,都足以让广州天翻地覆。
这么重要的机密军情,自然是谁也不能轻易透露。
沈士文打定主意一定要亲自面见叶名琛,再亲自禀报所有事情。
可老话讲得好,祸不单行。
人要是倒霉起来,真的连喝凉水都塞牙。
他们一路只顾着拼命逃命,慌慌张张之下,谁都忘了带官防印信和身份文书。
几个人满身尘土,看着和战场上逃回来的逃兵一模一样,半点将官亲兵的样子都没有。
广州城门的守城兵常年守在这里,眼力很毒。
远远看见沈士文几人狼狈慌张的样子,第一时间就认定,这是从前线逃回来的逃兵。
更麻烦的是,沈士文他们都是浙江人,一口外地口音,和本地人的粤语官话差别很大。
现在正是战时,全城戒备森严,陌生口音加上狼狈模样,让守城士兵的疑心直接拉满,对他们越发警惕。
沈士文一看情况不对,赶紧上前不停解释自己的身份,反复强调自己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必须马上进城禀报总督。
好话都说尽了,道理也讲透了,可门口的士兵不仅不肯通融,反而戒备越来越严,死死堵住城门,说什么都不让他们进。
这些守城兵都是老油条了,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遇到身份不明的人,只会一味拖延推诿。
不管沈士文多着急,他们就一句话:
需要层层通报,等人来核验身份,让他们老老实实原地等着,不许靠近城门。
沈士文在军营待过,太清楚这些兵的办事效率了。
军情瞬息万变,真要等着他们一步步通报,慢慢核实,大半天就过去了,到时候楚军都兵临城下了,什么都晚了。
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沈士文彻底没了办法。
他身上一分银子都没带,没法拿钱打点疏通,情急之下,只能把自己唯一的战马拿出来做人情。
沈士文拉住马缰,把还算神骏的战马推到守城士兵面前,放低姿态恳求道:
“兵爷,求您行行好,通融一下!我真的有天大的急事,耽误不得!这匹马送给您,麻烦您放我进城!”
沈士文本来以为送一匹好马,总能换来对方通融,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
那士兵见状,不仅没动心,反而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长枪抬了起来,满脸戒备地说道:
“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我可不敢要。我们奉命守城,不敢私自放人,你还是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吧。”
沈士文又急又气,心里彻底被逼得没了退路。
整个广州城门全部封锁,只有这里还有一丝机会,别的地方根本进不去。
尤其是小北门,现在是十三行的人驻守,沈士文要是敢去,纯粹是自投罗网。
前面城门不让进,后面追兵随时会来,军情一刻耽误不得。
被逼到绝境的沈士文,也顾不上什么影响了,红着眼睛大声喝道:
“大胆!这是前线紧急军情,关乎全城战局,你一个守城小兵,担得起耽误军机的罪名吗?”
这一声怒吼,气势十足,当场镇住了场面。
守城士兵平时作威作福,哪里被人这么当众呵斥过,顿时脸上挂不住了,冷笑两声,转头朝着城门里大喊:
“兄弟们,有人在门口耍横闹事,出来搭把手!”
话音刚落,城门洞里立刻冲出来十几个手持刀枪的士兵,一个个脸色不善,瞬间把沈士文几人团团围住,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事到如今,沈士文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一旦被拖延住,军情彻底延误,广州必败无疑,他两位叔叔的死,也就彻底白死了。
沈士文深吸一口气,彻底放下所有顾虑,用尽全身力气抬头朝着城头大喊:
“城上主事的人在不在!紧急军情!从化已经丢了!速速通报总督大人!”
“从化已失”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城门上空炸开。
城上所有清兵瞬间哗然,纷纷转头看向城下,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从化是广州的第一道屏障,兵力充足,地势险要,怎么会说丢就丢,一点预兆都没有?
城楼上瞬间议论纷纷,人心浮动,一股慌乱的气息悄悄蔓延开来。
这个时候,广州将军穆特恩按例巡查城防,刚好走到这一段。
听到城头吵吵闹闹、乱作一团,穆特恩立刻皱起眉头,厉声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