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虏新军并没有一窝蜂涌入城中,而是先由谭振海带领前部四营先进城探路,后续大部队再缓缓跟进。
谭振海久经沙场,正是征虏新军最稳之人。
他勒马停在队伍最前头,目光牢牢锁着大开的从化城门,沉声传令:
“全军稳住阵型,缓步入城,米涅弹上膛,四方戒备,不得松懈!”
四千精锐脚步沉稳,顺着慢慢向城门处走去。
直到靠近了城门,谭振海悬了一路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抬眼扫过城内沿街两侧,路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清一色的清军团练服饰,一看就是从化原本的守城民壮。
这些人两手空空,半件兵器都没有。
谭振海心里的戒备松了大半,暗自忖度:
看样子,从化是真打算归降了。
就算设伏,也断然没有这么设伏的道理。
心里拿定主意,谭振海不再犹豫,转头对一旁待命的传令兵干脆道:
“放信号。”
传令兵应声抬手,扯开信号筒。
一抹鲜亮的绿色烟柱冲天而起,扶摇直上,在晴空之下格外扎眼,十里之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套彩烟信号,是由楚王亲自下令,让汉阳兵工厂专门研制。
比起古时简陋的狼烟,各色烟弹辨识度高,升空快,优势十分明显。
如今楚军各路大军征战四方,相隔太远,传讯不及的时候,就靠红绿黄蓝几种彩烟区分指令,传递安危,大大提升了大军调度效率。
绿色烟弹安然升空,就是最稳妥的信号。
前路无碍,城池已控,后军可以全速进城。
谭振海望着半空的烟柱,确认无误后收回目光,朝前看去。
只见那群徒手的民壮前头,站着两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气度不俗,不用问也知道,是此番主导从化归降的主事之人。
这二人,正是十三行的潘晏清与伍鼎生。
此刻亲眼看着楚军精锐安然入城,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潘晏清侧头看向伍鼎生:
“鼎生兄,你留在这儿坐镇,看好手下人马,稳住城里的秩序,别出乱子。我上前去和楚军将领交涉。”
一番同生共死下来,两人情谊比寻常挚友深厚数倍,配合起来也格外默契。
伍鼎生郑重点头,叮嘱道:
“你只管前去。最关键的是把咱们延误时辰的缘由说清楚,别让人家误会,平白落个贻误军机的罪名。”
“鼎生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潘晏清颔首应下,心里已然打好腹稿,随手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迎向谭振海。
几步走到马前,潘晏清微微躬身,恭敬却不卑微,朗声说道:
“这位将军,晚生潘晏清,是本地十三行主事之人。今早我等斩杀清廷从化守将沈棣辉,率众举事,如今整座从化城,已然由我十三行掌控,专候楚军入驻。”
说罢,潘晏清抬手奉上一只木匣,匣中盛放的正是沈棣辉的首级。
谭振海低头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见潘晏清年纪轻轻却气度沉稳,全无商贾子弟的轻浮怯懦,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
然后目光扫过匣中首级,确认无误后,淡淡开口:
“很好。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征虏将军。”
说完,谭振海抬手示意前军继续穿城前行,为后续大军打通道路。
自己则勒马放缓速度,带着潘晏清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潘晏清跟在马后,脚步轻快,心里却五味杂陈,既有欣喜,又藏着几分忐忑。
征虏将军赵木功的名头,在整个南方地界几乎无人不晓。
赵木功是楚王堂弟,身份尊贵,战功更是彪悍得吓人。
此前战场之上,亲手阵斩湘军名将胡林翼,又生擒罗泽南,凭一己之力打出赫赫威名。
赵木功手中执掌的征虏新军,更是楚军最精锐的家底,装备最好,战力最强。
眼下楚军大势滔天,兵锋直指广州,眼看就要彻底拿下岭南。
赵木功作为楚军核心战将,妥妥的实权人物,是军中最重的几座靠山之一。
此番若是能借着献城之功,和赵木功搭上交情,对潘家,对整个十三行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日后在岭南经商发展,必然受益无穷。
可欢喜归欢喜,担忧也实实在在压在心头。
早前早已和楚军约定好献城时辰,如今已然延误许久。
军中规矩最是严苛,失期绝非小事。
潘晏清摸不准这位猛将的性情,生怕对方因此心生不悦,先入为主给自己和十三行扣上贻误军机的帽子。
心思纷乱复杂,潘晏清敛尽杂念,稳稳跟在谭振海身后走出城门,静静立在城外官道边,等候大军主力与赵木功到来。
没等多久,远处官道尘土大起,轰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征虏新军后队主力全速赶来,旌旗猎猎,扑面而来的浩荡军威,一眼便能看出是百战精锐。
队伍正中,一匹白马当先开路,马上人气势凛然,正是征虏将军赵木功。
谭振海连忙快步上前,行了军礼,随即侧身引荐:
“将军,这位是从化十三行的潘晏清。此番正是他率众举事,斩杀清妖守将,献城归降。”
赵木功勒住马缰,居高临下扫了潘晏清一眼,目光最终落在那只木匣上,常年征战积攒的杀伐气场扑面而来:
“你是主事之人?献城已然失期。你是谁,能否全权代表十三行?”
一句话落下,现场气氛瞬间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