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值守的县衙兵丁们听见后院的异动惨叫,纷纷提着腰刀朝着后院方向围拢过来。
众人彼此对视,眼底都藏着几分忐忑,谁也不知道方才后院究竟出了何等大事。
不多时,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缓缓从后院的月亮门中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潘晏清。
潘晏清左手死死扣着一颗人头,右手稳稳握着一把转轮手枪,一步步向前走来。
围上来的一众县兵目光扫过那颗头颅之上,不过瞬息功夫,所有人的脸色齐齐煞白,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他们日日在县衙当差,朝夕拜见上司,对这张面孔再熟悉不过。
这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近期驻守从化,节制地方防务的朝廷道员沈棣辉!
堂堂正四品朝廷命官,坐镇一方的道台大人,此刻竟被人斩落头颅。
一众县兵当场乱作一团,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兵器都开始微微颤抖,两两相望间尽是惊恐无措。
这是谁?竟然敢当街斩杀朝廷道员?
这是实打实的谋逆重罪!
带队的把总名叫癞老三。
癞老三此刻心头狂跳,又不得不强装镇定撑住场面。
他心知若是此刻放任不管,事后追责自己绝无好下场,只能硬着头皮厉声大喝:
“来人!都愣着作甚!速速拿下这胆大妄为的贼人!”
一众县兵闻声,刚要咬牙上前合围,一道洪亮的喝声骤然炸响。
“我乃岭南伍家长子伍鼎生!谁敢上前拦我,便是与整个伍家为敌!”
喊话的正是站在潘晏清身后的伍鼎生。
这一声呵斥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准备上前拿人的县兵,脚步瞬间一顿,脸上的勇色瞬间褪去,下意识纷纷往后退去。
队伍里几名昨日曾见过二人的老县兵,压低声音对着身边同伴小声嘀咕起来。
“我就说看着眼熟!昨日沈道员特意设宴款待的,就是这两位公子。听闻是广州十三行的世家子弟,错不了,定然是他们!”
这番低声议论,彻底浇灭了所有县兵心底上前拿人的念头。
众人脸上血色尽失,慌乱之意更甚,往后退缩的脚步愈发急促。
旁人或许不清楚,他们这些驻守从化县城的兵丁却心知肚明:
如今广州十三行的人手尽数进驻从化,城中盘踞的商行子弟,护卫,团练足足有数千人之多,远比地方官府强势。
他们不过是县衙区区几十个底层杂兵,俸禄微薄,若是真的拿下了十三行的世家公子,暂且不论今日能否成功。
事后十三行数千人发难,他们这些小人物绝对死无葬身之地,怕是连家人宗族都要被牵连。
癞老三虽是武官,却也是个极通透的人。
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是一身审时度势的机灵。
癞老三目光飞快扫过手持道员头颅的潘晏清,又看了看底气十足的伍鼎生,心底瞬间权衡清楚了利弊。
十三行世家公子当众斩杀朝廷道员,此事绝非一时冲动的私怨,背后定然藏着天大的谋划,水深得难以揣测。
这等层级的博弈,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县衙把总能够掺和的。
上前拿人,赢了无功,输了必死,纯属自取灭亡。
一念至此,这癞老三立刻改换口吻,对着一众手下高声呼喊:
“兄弟们!贼人火器凶悍,绝非我等能敌!速速撤退,不可恋战!”
话音未落,癞老三便率先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县衙外狂奔而去。
上头把总都直接弃战逃命,一众县兵本就心生畏惧,见状更是再无半分迟疑。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尽数丢了对峙的念头,纷纷转身四散奔逃,片刻间便跑得干干净净,县衙内外再无半个阻拦的兵丁。
眼看周遭再无阻碍,潘晏清不敢多做停留。
潘晏清清楚此地不宜久留,县衙变故迟早会传开,拖延片刻便多一分凶险。
当即提着沈棣辉的头颅,脚步不停,顺着空无一人的县衙通道,径直走出大门,踏入了从化县城的大街之上。
只是潘晏清刚踏出县衙大门,目光扫过前方长街,心头骤然一沉。
只见远处街道尽头,一队兵马气势汹汹,狂奔而来。
粗略看去,人数足足有近百人,个个手持利刃,气势凶悍,绝非方才那些松散的县衙杂兵可比。
潘晏清一眼便判断出,这必然是沈棣辉专属的亲兵卫队。
方才县衙始终无人阻拦,症结便在此处。
原来沈棣辉的精锐亲兵早前尽数被派往全城各处巡视城防,故而县衙之内只剩一群老弱杂兵。
如今城中异动传开,这些精锐亲兵终于闻讯折返,赶了回来。
潘晏清心底暗自生出一丝侥幸。
不得不说,今日当真险之又险。
幸亏沈棣辉自持朝廷道员身份,目中无人,压根没将他和伍鼎生两个年轻公子放在眼里。
自以为坐镇县衙便万无一失,未曾将精锐亲兵留守府中,只派了些许杂兵值守。
若是此人谨慎分毫,将百名亲兵布防在县衙内外,严密戒备,今日他别说斩杀沈棣辉,恐怕连县衙的大门都冲不出来。
可侥幸只是转瞬即逝,眼下危局已然迫在眉睫。
近百亲兵怒气冲冲,个个都是久经操练的精锐,一旦被围住,他和伍鼎生二人绝无胜算。
千钧一发之际,潘晏清来不及多想,当即转头对着身侧的伍鼎生急声叮嘱:
“鼎生兄,事态紧急!我来拖住这些人,吸引他们的全部注意力,你立刻动身,速速去联络伍家的人手,搬来救兵!”
可话音落下,身侧的伍鼎生却迟迟没有动静。
潘晏清侧头看去,只见平日意气风发的伍家大公子,此刻脸色惨白,双腿微微打颤,死死钉在原地,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
方才亲眼目睹斩首的血腥场面,再加上直面百名精锐亲兵的压迫感,早已让养尊处优的伍鼎生手脚发软。
伍鼎生声音颤抖,满是慌乱:
“晏清,我不行了,我腿软得厉害,一步都走不动,你别管我了,你自己赶紧跑!”
说罢,伍鼎生猛地抬起头,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
“我乃岭南伍家长子伍鼎生!尔等谁敢擅自拿我!”
这一声嘶吼,落在疾驰而来的亲兵耳中无异于是最赤裸的挑衅。
这群亲兵本就是沈棣辉心腹,听说主将被斩,满心皆是悲愤怒火,早已被杀意冲昏头脑。
此刻听闻有人当众挑衅,哪里还会顾忌什么世家权势。
齐刷刷朝着伍鼎生所在的位置狂奔合围而来。
潘晏清见状,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一声不好。
眼下这群亲兵满心都是为主将复仇的怒火,已然失去了理智,盛怒之下哪里会管你是伍家公子还是世家子弟,今日定然是出手必杀,绝不会留任何情面。
百人怒兵合围而至,生死存亡的绝境瞬间笼罩伍鼎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急促的呼喊声突然从侧面街巷炸响:
“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濒临绝境的伍鼎生闻声,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