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县衙的客房之内,焦灼的气息几乎点火就着。
伍鼎生和潘晏清两个人,实实在在熬了一整夜,心里又急又慌,半点睡意都没有。
从昨天午后进城到现在,两人被困在这县衙里,进退不得,眼睁睁看着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两人越发焦躁。
说起来也是倒霉,他们二人昨日晌午才风尘仆仆赶到从化。
谁也没料到,小小的一个道员沈棣辉,行事居然这般刁钻难缠,完全不按官场规矩来。
两人刚进城递了拜帖,沈棣辉立刻就传见了他们。
一开始二人只当是地方官例行待客,客套应酬一番也就罢了,没放在心上。
可坐下之后,沈棣辉过分热情,张口闭口都是远道而来辛苦,执意要设宴款待,硬生生把他们留在县衙喝酒闲谈。
这场酒,硬生生从午后喝到深夜。
沈棣辉嘴上全是客气话,天南地北闲聊,看似是以礼相待,实则字字试探。
两人身在别人的地盘,又是客居身份,碍于情面和官场规矩,根本不好起身告辞,只能硬着头皮陪到底,一直熬到月上中天,夜色深透。
本以为夜深席散,总能脱身去见族人,办正事了。
可就在两人准备告退的时候,沈棣辉突然变了说辞,拿夜里城中宵禁森严,怕贵客出事当借口,说什么都不肯放人。
当场让人收拾出上等客房,强行把他们留了下来。
说是留客暂住,说白了就是软禁。
整个县衙内外,站岗的官兵来来往往,把客房围得严严实实,看着是恭敬值守,实则堵死了所有出路。
从昨晚到今早,两人连房门都不能随意踏出,更别说出城接洽自家族人,原定的所有计划,被死死卡在了这里。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伍鼎生心里的慌乱,越来越重。
整整一夜,伍鼎生压根没合眼,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约定的时辰马上就到了!我们被困在这里,连一个自己人都见不到!大事全都耽误了,这是要毁了家族的基业啊!”
一旁的潘晏清状态也算不上好,同样熬了一整夜,脸色发白,眉眼间满是疲惫,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浑身透着一股无力的倦意。
潘晏清被伍鼎生来来回回走得心烦意乱,脑袋都跟着发胀,终于忍不住开口。
“鼎生兄,你先别来回走了行不行?你这么踱来踱去,我脑子都跟着乱,半点思绪都捋不出来。”
伍鼎生脚步顿住,抬眼看向潘晏清,早已乱了方寸。
“晏清,你说这沈棣辉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软禁我们两个十三行的子弟!他是不是看穿我们的来意,发现我们的图谋了?”
这话一出,伍鼎生脸上没了血色。
要是真的意图暴露,他们二人今日必死无疑,潘伍两家也会跟着万劫不复。
一想到这个后果,伍鼎生浑身发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潘晏清却轻轻摇了摇头,虽说熬了一夜身心俱疲,但他的脑子始终清醒。
“放心,绝对没有败露。他要是真发现了我们的目的,昨晚根本不会好酒好菜招待我们,早就直接把我们拿下审问了。依我看,这沈棣辉就是生性多疑,所以才把我们扣在这里,变相看管起来,求一个稳妥。”
这番话总算稍稍稳住了伍鼎生的心神,可这份安稳没持续片刻,伍鼎生重重叹了口气。
“这个沈棣辉,真是个坏事精!再这么拖下去,家族筹划了这么久的大事,非得毁在他手里不可!”
房间里的气氛再度沉了下来。
换做一般人,遇上这种绝境,恐怕早就坐以待毙了。
但潘晏清不一样。
此刻潘晏清眼底的倦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气,显然已经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潘晏清抬眼看向垂头丧气的伍鼎生,声音压得很低。
“鼎生兄,你会用枪吗?”
话音刚落,潘晏清抬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三把样式精致的转轮手枪,轻轻摆在旁边的木桌上。
这三把枪是时下最先进的英国博蒙特–亚当斯转轮手枪。
潘晏清素来喜欢搜罗西洋新奇物件,出门办差特意随身带着这三把枪防身,每把能装五发子弹,威力十足。
他原本只盼着一路平安,用不上这些凶器,万万没想到,如今身陷绝境,这些防身的火器,反倒成了唯一能破局的依仗。
伍鼎生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枪上,本就不稳的心神又是一颤,脸色白得更厉害了,下意识连连摆手,身子都微微往后缩。
“我不会,我半点都不会!这些西洋火器太吓人,动静又大,看着就心惊胆战,我根本摆弄不来!”
可话音刚落,伍鼎生他猛地回过神来,瞬间读懂了潘晏清的心思,瞳孔骤然一缩,满脸不敢置信,急忙开口惊呼。
“晏清!你难不成是想持枪硬杀出去?这万万不行啊!我们不是单骑闯营的赵子龙!就凭这几把枪,想闯出守备森严的县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绝对没有胜算!”
面对伍鼎生的劝阻,潘晏清脸上没有丝毫动摇,神色反倒越来越狠,眼底的杀气愈发浓重。
“鼎生兄,我坐了一夜,早就想通透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一旦过了约定时辰,城外的部署全盘落空,事情必定败露。广州那边很快就会察觉异常,到时候别说我们两个人性命不保,两家上下几百口族人,全都要被抄家灭族!”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在伍鼎生心头。
伍鼎生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从未经历过凶险厮杀,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家族至上。
个人的荣辱生死,在家族存续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一想到世代兴旺的家族,会因为他们二人的失手彻底覆灭,无数族人会因此丧命。
伍鼎生脸色几番变换,哪怕嗓音依旧微微发颤,却再也没有半分退缩,抬眼看向潘晏清问道。
“晏清,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我虽然不会用枪,但我可以护着你杀出去!只要能保住家族大事,我伍鼎生死而无惧!”
见伍鼎生终于褪去怯懦,潘晏清眼底的凛冽稍稍缓和,语气也多了几分笃定。
“鼎生兄,你放宽心。这从化城里,没人真的敢动我们。尤其是你,堂堂伍家长子,谁有胆子对你动手?”
被潘晏清这么一点拨,伍鼎生心里瞬间踏实了不少,底气也涌了上来。
伍鼎生下意识撸了撸衣袖,腰背挺得笔直,沉声问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直接打出去?”
潘晏清却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筹谋一夜的计策。
“现在硬闯已经来不及了,时辰太紧,我们耗不起。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擒贼先擒王。不我们把沈棣辉叫来,我当场开枪杀了他!只要他一死,县衙群龙无首,守军军心大乱,我们不但能从容脱身,还能直接拿下从化。”
这般大胆逆天的计划,直接把伍鼎生惊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满脸的难以置信,半晌才失声道。
“你要当众杀官?这万万使不得啊!”
潘晏清此刻早已彻底豁出去了,眼神狠戾,没有半分犹豫和忌惮。
“有什么使不得的?沈棣辉不过是个从浙江调来的道员,在岭南没有半点根基。杀了也就杀了,能如何?你我两家城中族人数千,待会儿你只管亮明伍家长子的身份震慑众人,寻常官兵谁敢放肆拦我们?鼎生兄记好,动手之后,你只管高声喊话,谁敢上前阻拦,我就开枪射杀谁!”
话音落下,潘晏清眼中杀气暴涨,面容冷峻,周身气场冰冷慑人,显然已经拿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斩杀沈棣辉。
伍鼎生彻底被这疯狂决绝的计划震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没能理清思绪。
自己这辈子安分守己,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身陷县衙,还要参与当众杀官的惊天大事。
不等伍鼎生回过神,潘晏清已经率先行动。
潘晏清稳步走到门边,抬手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房门大开,门外不远处两名通宵值守的官兵闻声转头看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神色恭敬如常,依旧只当他们是大人优待的贵客,没有半分防备之心。
潘晏清早已敛去满身杀气,脸上挂上温和的笑意,语气谦和客气。
“两位兄弟,劳烦一位进去通报沈大人,就说我和伍兄已经休整完毕,准备动身回广州了。临行之前,有件要紧事,想当面和沈大人辞别商议。”
说完,潘晏清手腕轻轻一翻,一枚亮闪闪的银元从袖口滑出,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就近那名官兵的掌心。
银元入手沉甸,冰凉亮眼,那官兵当即喜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