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崇曜连忙欠身抬手,稳稳将信件接了过来。
半点没有拖沓,伍崇曜展开信纸快速浏览。
赵木成此番提出的方略,通篇没有繁复晦涩的条文,字字直白,核心归结为八个字。
以办代贩,减税治腐。
信中讲得通透,待楚军彻底拿下广州全境,便要与十三行深度合作,一改往日商贸旧局。
届时由楚军牵头坐镇,十三行出资,在广州地界大举兴办新式实业工厂,其中便涵盖刚需极强的纺织厂与规模可观的造船厂。
往后广州的商贸模式要彻底革新,不再局限于货物外销和进口。
楚军将牵头从海外大批量购入棉花等各类原材料,运抵广州后,交由新式工厂精工加工,制成成品布匹等货品,再行内外销售。
往日的十三行,只靠居间倒卖。
而此番合作之后,十三行将兼具生产制造与贸易售卖双重职能,蜕变为手握实业的商贾巨头。
除了实业革新,新政的利商之处更让人心动。
楚军将大幅下调出口货品税率,瓷器,茶叶,丝绸等大宗外销货物,税负直接减半,仅为清廷昔日征收额度的一半。
最关键的是吏治税制的革新,直击当下商贸最大的痛点。
清廷统治之下,岭南地界关卡林立,层层盘剥,官吏借机中饱私囊,商户苦不堪言。
而楚军占领之地,尽数废除遍地私设的税卡,杜绝层层征税的乱象,全境只留海关一处统一收税,税制透明,再无私下盘剥的空间,彻底革除清廷遗留的腐败陋习。
伍崇曜反复将信纸看了两三遍,每细读一条规矩,心里的震动便深一分。
起初只是审慎讶异,随即转为惊心,到最后,心底只剩按捺不住的惊喜。
伍崇曜在岭南商界摸爬数十年,最懂商人的苦楚。
眼下东南沿海所有清廷口岸,无一不是关卡林立,层层盘剥。
货物每过一关,便要抽一次税,扒一层皮,一趟生意跑下来,成本居高不下,利润被压榨得所剩无几。
天下商贩常年被这套腐朽税制折腾得苦不堪言,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也正因这般乱象,上海凭借相对便利的通商条件,近些年硬生生抢走了广州大半的丝绸,茶叶外销生意,让十三行日渐式微,丢掉了不少海外市场份额。
可楚军这一新政一出,单单是税负减半,裁撤所有私卡,只留海关一处收税这两条,就足以撬动整个东南商贸格局。
这年头,透明公正,税负轻薄的营商地界,放眼天下根本找不出第二处。
伍崇曜心里明白,对奔走天下的商人来说,安稳低税,规矩清明的做生意之地,就是最大的诱惑。
不用多久,各地商贩必然蜂拥而至,往日流失的客源,订单都会尽数回流。
凭着十三行百年攒下的人脉和家底,再搭上楚军这套碾压清廷的商政,夺回丢掉的市场份额,根本不算难事。
更何况,楚军带来的惊喜远不止税制革新。
大力兴办新式工厂,扶持本土实业的规划,更是一针见血,补齐了十三行最大的短板。
这些年十三行之所以日渐被动,核心便是只做贸易,无自产实业,货源受制于人,行情被动随波逐流。
一旦自建工厂,自主生产,便能掌控货源,站稳根基。
伍崇曜快速在心底权衡利弊,盘算局势。
如今楚军稳稳占据湘鄂两处富庶之地,兵精粮足,财力雄厚,绝非流寇杂兵可比。
此番挥师南下直指广州,拿下岭南只是早晚的事。
手握两处沃土的楚军,完全撑得起广州的实业建设,绝非空口画饼。
信中对守备广州一事着墨不多,但伍崇曜是人精,瞬间便看透了内里深意。
楚王不多赘述守备之事,不是疏漏,是绝对的自信。
楚军起兵以来连战连胜,这份百战百胜的底气,就是最好的承诺。
再反观坐镇广州的叶名琛,空有督抚高位,守土无能。
官府腐败不堪,军心民心尽数涣散,对内压榨商户百姓,对外毫无抵御之力,早就失了岭南根基。
两相高下立判,楚军怎么看都比叶名琛靠谱百倍。
伍崇曜缓缓合拢信纸,轻轻搁在桌案上,闭目沉吟片刻,心中所有犹豫彻底散尽,主意已然拿死。
他抬眼望向孙盛才,神色诚恳。
“盛才贤侄,楚王殿下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雄才伟略,眼光格局远超常人。老夫混迹商界,阅人无数,今日算是彻底心服口服。我伍氏一族,愿率麾下势力,全心为楚王殿下驱驰效力。”
孙盛才闻言,嘴角立刻扬起笑意,心里半点不意外。
这封密信里的条款,条条都是实打实的好处,精准掐中十三行的命脉与诉求,没有半句虚言。
但凡脑子清醒、有点眼界的商人,都不可能拒绝这份天大的机缘。
孙盛才此行前来,本就是笃定伍崇曜会应允,此刻听闻明确答复,自然是满心畅快,当即朗声笑道:
“好!世叔深明大义,审时度势,果然不愧是岭南商界领袖。只是不知,世叔是否需要召集十三行各家主事,一同商议定夺?”
伍崇曜抬手慢慢捋着颌下花白胡须,神色淡然从容,自有一番底气。
他执掌伍家多年,统领十三行大小事务数十年,在岭南商贾圈子里的威望,早已根深蒂固。
“贤侄放心,老夫在十三行这点薄面,还是有的。稍后我便亲自登门拜访潘家,再暗中密访其余几家主事家主,此事无需大张旗鼓,私下沟通便可一力推动,定然无碍。”
话音稍顿,伍崇曜神色郑重几分,主动问道:
“不知楚王殿下此刻急需我等做些什么?贤侄只管明示,老夫待会与各家主商议之时,一并敲定落实,绝不延误。”
孙盛才暗自点头,心里颇为舒坦。
和伍崇曜这种聪明人打交道,最是省心。
双方利益相通,目标一致,无需迂回试探,几句话就能把核心事宜敲定。
孙盛才收敛笑意,正色起身,道出了此番隐秘到访广州的真正核心目的:
“世叔,如今广州各家自筹的团练兵马,正驻守从化一线,阻挡楚军南下兵锋。以我楚军如今的战力,想要正面攻破从化防线,直取广州,不过是摧枯拉朽,弹指之间的事。”
“只是楚王殿下心存仁厚,不愿战火蔓延,更不忍各家团练子弟白白死伤,故而暂且放缓攻势,静待各家醒悟。其中利害,还望世叔明晰。”
伍崇曜闻言顿时醒悟,心里暗自惭愧。
方才一门心思盯着新政的利好,一时欣喜过望,反倒忘了眼前兵戈对峙的紧要危局,属实思虑不周。
伍崇曜当即坦然一笑:
“是老夫糊涂,顾此失彼,把头等大事忘了。贤侄放心,我即刻联络各家家主连夜商议,尽快敲定从化团练倒戈归附,撤防让路的事宜,绝不拖延。”
“事不宜迟,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孙盛才见状,不再多言,当即起身拱手告辞。
“世叔速速处置要务,晚辈便不再叨扰,先行告退。晚辈暂居城中客栈,世叔这边但凡有了结果,遣人送个口信到客栈即可,晚辈静候佳音。”
伍崇曜也深知眼下局势,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绝非闲谈观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