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轻垂，城中的喧嚣渐渐沉落，伍家府邸透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肃穆。
往日里若是有宾客登门，向来是府中管家出门迎客。
可今日，朱红的中门全然敞开，台阶之下躬身等候的，竟是伍家现任家主伍崇曜本人。
一袭锦袍的老者立在门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没有半分岭南巨商的倨傲。
匆匆赶来的孙盛才见了这一幕，脚步微顿。
前两次自己来，可是没有在这门前见过这位伍家家主，甚至闭门羹都吃过。
如今伍崇曜竟亲自出府迎自己，可见这个老狐狸心里已然彻底急了。
心中念头转瞬即逝，孙盛才立刻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脸上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世叔万万不必如此。您是长辈，又是岭南名望之士，怎敢劳您亲自在门前相迎，这般礼遇，可是真真折煞小侄了。”
孙盛才话说得恳切，随即话锋微转，轻声提醒道：
“再者说，小侄此次前来，本是奉了秘令，不欲惊动任何人。世叔这般大开中门，亲自出迎，未免太过张扬，若是被有心人察觉，怕是徒生事端。”
伍崇曜闻言，脸上笑意不变，全然没有半分顾虑。
“贤侄尽管放心。我伍府内外，皆是自家亲信下人，半个外人都无，今日之事，断然不会外泄半分。”
顿了顿，伍崇曜继续说道：
“再说如今广州城内，官府的心思根本不在商贾私交之上。总督府上下，正为禁书一案焦头烂额，满城目光都被此事牵扯，谁也无暇顾及我伍家的待客之事。”
孙盛才闻言，脸上随即也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原来如此。看来世叔深耕岭南多年，消息灵通，在广州地界的手段，果然无人能及。”
伍崇曜听着夸赞，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自得，只是眼下局势微妙，对方又是楚王的亲信，他不敢有半分托大，连忙压下心底的傲气，笑着拱手回敬。
“贤侄说笑了，老夫这点微末手段，哪里比得上楚王殿下。一篇话本，便将整个广州城搅得天翻地覆，人心浮动，这般手段，老夫望尘莫及。”
说罢，伍崇曜侧身抬手，做出一个恭敬的延请手势，姿态谦和：
“府中已备妥当，贤侄请入内叙话。”
孙盛才虽是晚辈，又是访客，断然不会喧宾夺主。
他连忙抬手推辞，连声道：
“世叔先行，小侄怎敢越礼。”
二人在门前客气退让了几番。
几番礼让过后，终究是伍崇曜依着主场礼数走在前方引路，孙盛才紧随其后，二人并肩穿过层层庭院，一路径直走向伍家核心之地，粤雅堂。
堂内陈设古朴雅致，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料，低调却尽显奢华。
二人先后步入堂中，分主次落座。
待二人坐定，一旁侍立的侍女轻步上前，动作轻柔地奉上两杯热茶，随后躬身退至堂外，贴心地合上堂门，将外界一切声响尽数隔绝。
桌上清茶静置，汤色通透金红，澄澈透亮，宛如上好的琥珀凝于杯中，光是看着便让人心生舒畅。
孙盛才抬手端起茶杯，随后五指微松，轻轻在杯口上方一拨。
刹那间，一股醇厚温润的茶香袅袅升腾，顺着鼻尖缓缓涌入肺腑，清而不烈，甘而不腻，转瞬便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只觉通体舒畅，心神都通透了几分。
孙盛才忍不住轻声赞叹：
“好茶！当真绝品。此茶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寻常俗世根本见不到这般佳茗。”
伍崇曜闻言抚须轻笑，眼底带着几分引以为傲的神色，缓缓开口介绍道：
“贤侄果然识货。此茶名唤神小种，产自武夷山深处的双泉古寺。茶树常年扎根灵山净土，朝饮晨露，暮沐晚风，日夜听寺中僧众诵经礼佛，吸纳天地精华。”
伍崇曜也是端起茶杯，闻了闻清香，然后继续说道：
“这茶产量极低，一年到头细细采摘，精工焙制，堪堪只得两三斤成品。往年全数送入宫中，专供皇室贵胄享用，便是朝堂重臣，也未必能轻易尝到一口。”
孙盛才面上含笑点头，心中慢慢盘算。
他往日数次到访伍府，伍崇曜待客不过是寻常的凤凰单丛，可今日却不惜拿出这般贡品级的神小种款待自己。
这番破格的厚待，哪里是单纯的待客之道，分明是刻意示好。
伍崇曜此举，想要攀附楚军的心思，已然摆在了明面上，再无半分遮掩。
想通这一层，孙盛才不再迂回试探。
茶香氤氲之间，孙盛才主动挑破了当下的局势，开门见山展开试探。
“世事轮转，向来无常。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如今小侄也能有幸一品皇家贡茶，可见世间格局，早已悄然生变。”
这话一语双关，本来面含傲色的伍崇曜此时有些尴尬。
这孙盛才莫不是在说自己前倨后恭，待客用茶前后不一。
伍崇曜尬笑一下，刚想解释两句。
孙盛才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缓缓说道：
“依小侄看来，如今清妖朝堂腐朽不堪，京城那位龙椅上的主子，怕是也坐不稳江山，喝不了几年安稳好茶了。世叔久经世事，想来也是这般看法，对吧？”
原来是说这个！
这是直接步入正题了。
伍崇曜也不再顾着尴尬，从容端起面前的清茶，轻抿一口，尽量平复和心情，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回话道。
“楚王殿下天纵英明，胸襟韬略举世无双。反观京城天子，坐拥天下却吏治崩坏，早已是冢中枯骨，苟延残喘罢了。”
话至此处，伍崇曜话锋一转，终于道出自己最关切的核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