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新丧,奕訢仓促登基,整个岭南的官场,都笼罩在一层说不清的压抑之中。
不同于京城朝堂明火执仗的权斗,两广地处南疆,天高皇帝远,文武官员各怀鬼胎,先帝旧臣与新朝依附者暗中对峙,处处透着紧绷的势头。
两广总督衙门朱门紧闭,肃穆森严,寻常吏民不敢靠近,唯有两道官服身影步履匆匆,急匆匆赶到府门前。
来人正是广东巡抚柏贵,广州将军穆特恩,二人都是两广地界的实权大员。
今日联袂到访,神色凝重,全无平日官场碰面的客套松弛。
守门衙役认得两位高官,不敢怠慢,连忙行礼引路。
府中管家早已得报,在仪门恭候,上前恭敬见礼后,引着二人进入大堂落座等候。
总督大堂宽敞古朴,紫檀公案居中摆放,文房卷宗整齐罗列,只是气氛沉闷得压人。
柏贵与穆特恩分坐两侧,对视一眼,皆是闭口不言。
二人心里都揣着近日闹遍全城的那件棘手事,谁都不愿先开口触这个霉头。
没等多久,堂后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不疾不徐。
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身形高大,颌下胡须稀疏,衣着不算齐整,看着有些不修边幅,却自带封疆大吏的沉凝气度,让人不敢小觑。
此人便是两广总督叶名琛,坐镇南疆,总揽两广军政的一方重臣。
只是此刻叶名琛全无往日的从容镇定,眉宇间积着浓重郁色,整个人气场低沉,堂内气氛也跟着愈发压抑。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叶名琛手中捧着一册坊间装订的粗劣话本,封皮潦草,五个字格外刺眼,《清版武大郎》。
走到公案前,叶名琛抬手将这册闹得满城风雨的话本重重掷在案上。
纸张撞击木桌的轻响,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叶名琛抬眼看向两名属下,神色沉肃,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愠怒与无奈,缓缓开口。
“想来你们二位近日,也早已见过这册话本了。此书内容荒诞放肆,字字句句皆是折辱君父,简直是大逆不道,罪无可赦。不知二位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该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柏贵与穆特恩二人神色同时一僵,脸上不约而同浮出几分不自然的窘迫,皆是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叶名琛的目光。
这册《清版武大郎》,二人何止是看过。
近几日广州城内,上至乡绅官吏,下至市井小民,私下里几乎人人传阅热议,早已传遍全城。
他们身为地方高官,自然早早便通读完毕。
此书夹带大量露骨春宫描写,文笔老练精妙,韵味十足,坊间私下都评价,笔者功力不输写出《金瓶梅》的兰陵笑笑生,越品越有味道,让人忍不住反复翻看。
二人私下独处时,也曾细细品读书中香艳桥段,暗自赞叹作者文笔高明。
可此刻当着总督的面,要将此书定性为逆书罪册,两人顿时心底发虚,半点不敢流露欣赏之意,只觉脸上发烫,尴尬得无处落脚。
更何况,二人心中各有立场,各藏盘算,对这册话本的态度,更是天差地别。
广东巡抚柏贵是典型的官场投机之徒,最会审时度势。
咸丰在位时,柏贵安分守己。
如今先帝驾崩,奕訢新登大宝,柏贵他第一时间调转立场,一心想在新朝站稳脚跟。
被叶名琛当众发问,柏贵心里飞快权衡利弊,当即压下心底的尴尬,轻轻干咳一声,端起一副秉公办事的姿态,朗声回话。
“中堂大人所言极是!此等妖书逆文,公然折辱君父,惑乱民心,实属大逆不道,绝不能姑息纵容!”
捋了捋胡子,沉吟了片刻,柏贵全然是一副办案老手的姿态,继续说道:
“依下官之见,应当即刻传令城中兵马,全域搜捕严查。但凡百姓家中私藏此书者,一律按谋逆乱党论处,绝不轻饶!除此之外,城中所有印书作坊,售卖书籍的书铺书坊,也要逐一排查,但凡参与印刷,售卖此禁书的商户与人手,统统以谋逆重罪定罪,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柏贵常年主管一省刑名狱讼,手段狠辣、经验老道,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杀伐之气尽显。
叶名琛静静听着,面色平淡,缓缓点了点头。
柏贵这番说辞倒是能给朝廷一个交代。
同时,叶名琛却也清楚,这般雷霆手段太过酷烈,一旦推行,必然牵连无数,少不了无辜之人遭殃。
没等叶名琛开口评述,一旁的广州将军穆特恩已然按捺不住,当即出声反驳。
“柏贵此举,未免太过不妥。”
穆特恩眉头紧皱,神色严肃道:
“若是依你所言大肆搜捕,从严定罪,株连范围太广,城中无数本分商户,寻常百姓,怕是要无辜受牵连,轻则财获罪破财,重则家破人亡!这般行事,得不偿失啊!”
穆特恩这般态度,并非单纯妇人之仁。
他是咸丰实打实的潜邸旧人,早在道光年间,咸丰还是皇子时,穆特恩便随侍左右,忠心不二,陪着咸丰一步步登临帝位。
数十年君臣情分,绝非这些趋炎附势的新朝臣子能比。
做到了这个位置,穆特恩当然知道,先帝并非正常驾崩,实则是遭奕訢兵变逼迫而亡。
只是如今新帝掌权,朝野上下无人敢提此事,只能尽数遮掩。
这册《清版武大郎》,表面看是市井讽喻话本,戏谑君上。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全书笔墨大多用来痛斥奕訢与懿贵妃,字字句句都在揭露二人夺权篡位,狼心狗肺的真面目。
在满朝都在迎合新帝的时候,这册话本,反倒成了唯一为先帝鸣冤的文字。
旁人只盯着书中的艳情桥段嗤笑把玩,唯有穆特恩深夜独处时,摒除杂念细读正文,每读一字,都觉字字泣血,句句戳心。
每每想到先帝惨死,旧主蒙冤不得昭雪,穆特恩便忍不住热泪翻涌,胸中悲愤无处宣泄。
穆特恩甚至暗自庆幸,幸好有这册话本流传民间,好歹能让天下百姓看清,奕訢狼子野心,面目丑恶至极!
正因存着这般心思,穆特恩绝不愿看到有人大肆封禁此书,更不愿让无辜百姓为此获罪。
柏贵见穆特恩当众反驳,却半点没有再争辩的意思。
穆特恩身为广州将军,从一品大员,品级实权都压柏贵这个巡抚一头,实打实的顶头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