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贵方才不过是顺势表态,讨好新朝,尽到臣子本分即可,没必要硬顶上官,徒惹人厌。
权衡片刻,柏贵立刻收敛姿态,谦和拱手退让。
“制军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行事孟浪了,还望大人海涵。”
看着柏贵识趣退让,叶名琛看得一清二楚,早已看透了穆特恩的私心。
叶名琛自然知晓奕訢仓促继位,根基浅薄,朝野非议不断,着实不得人心。
不由得心中喟然。
此时,人心便已经分了,到时候守广州只怕是更难!
可叶名琛身为两广总督,镇守南疆门户,辖地之内出了这种谤书惑众的大事,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若是彻底放任不管,对上无法向新朝交代,对下会动摇民心,滋生乱象,甚至影响广州城的防务大局,后果绝非叶名琛所能承担。
左右为难之下,叶名琛心中暗自叹息,只能出言调和,想要找一个两全的折中法子。
“将军,本官知晓你心存仁厚,不愿牵连无辜。”
叶名琛看向柏贵,语气沉稳恳切:
“只是柏贵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此番事态特殊,若是咱们全然放任不管,朝堂之上必会追责问责,你我无人能脱干系。更要紧的是,民心浮动,谣言四起,定会扰乱广州守城大局。”
“依本官之见,大可适度管控,约束手下兵卒官吏,严查严控的同时,杜绝滥捕滥抓,随意株连,尽量减少冤假错案,保全无辜百姓商户,如此方能兼顾朝局与民生。”
这已经是叶名琛能想出的最稳妥的处置方式。
可是在咸丰旧臣心中,先帝含冤而死,早已积满滔天悲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朝野大局。
这些人能压下胸中怒火,不起兵为先帝报仇,就已经是恪守臣节了。
正因如此,叶名琛的调和之言,根本劝不动满心悲愤的穆特恩。
穆特恩梗着脖颈,神色执拗,半点不肯退让,直言反驳,语气里带着一股孤愤决绝。
“中堂此言,我不敢苟同!大肆搜捕,严刑定罪,终究会滋生无数冤狱,只会让广州民心愈发动荡,百姓愈发怨怼,绝非安民维稳之道。再者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是新皇登基,德行无亏,又何须惧怕市井闲话,天下人议论?”
此话一出,大堂之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叶名琛和柏贵脸色瞬间铁青,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穆特恩这番话,看似有理有据,实则胆大妄为,形同当众指责新帝得位不正,德行有亏,是实打实的大逆之言!
朝堂之上,君权至上,非议帝王乃是大不敬的重罪,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抄家流放,乃是朝廷明文规定的不赦大罪!
叶名琛吓得心惊肉跳,连忙出声制止,语气急促慌张,生怕隔墙有耳,传出天大祸事。
“慎言!穆将军慎言!”
叶名琛连连摆手,神色慌张,语气满是忌惮:
“皇家私事,帝王德行,岂是你我臣子可以妄议非议的?此乃诛心大罪,万万不可再言!”
可穆特恩此刻悲愤上头,早已将前程性命置之度外,他满脸怒容,毫无惧色地直视叶名琛。
“中堂若是觉得我言语悖逆,冒犯天颜,大可直接将末将锁拿进京,交给新皇帝定罪邀功,以此博取前程便是!”
这句硬气话直接把叶名琛噎得哑口无言。
叶名琛指着穆特恩,手指微微颤抖,气急败坏,连说道。
“你,你,你.......”
然后,却再也吐不出半句斥责的话,又气又无奈。
眼看二人即将当众撕破脸,一旁的柏贵连忙上前打圆场,凭着一身圆滑世故的本事,急忙缓和僵局。
“二位大人息怒,切莫动气伤了和气!”
柏贵笑着拱手,快速给出一个折中方案:
“依卑职拙见,此事不如全权交由穆制军处置。将军心怀仁厚,处事有度,定然把握好分寸,绝不会滥伤无辜商户百姓,亦可妥善了结此案。”
柏贵这番话说得极为圆滑,算盘打得精明。
既给足了穆特恩台阶,保全对方颜面,化解当场僵局。
又把整件事的权责尽数推给穆特恩。
办好了,大家皆大欢喜。
日后朝廷若是追责,所有过错都由穆特恩承担,他和叶名琛可以安然脱身,妥妥的万全之策。
穆特恩瞬间看穿其中关节,也明白这是当下最好的收场方式。
于是,穆特恩压下心头戾气,神色稍缓,对着叶名琛拱手作揖。
“是在下一时冲动,言语无状,冒犯中堂,还望中堂恕罪。”
事已至此,再争执无益。
叶名琛无奈长叹一声,只能点头应允。
“罢了,既然将军主动担下此事,那这桩案子,便全权交由将军处置吧。”
大堂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叶名琛定了定神,便打算转入正题,与二人商议广州城防,军民守备等要紧军务,稳固南疆防务。
偏偏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匆匆袭来,瞬间打破了刚平复下来的宁静。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洪亮高亢的喝声骤然在堂前响起,穿透整座大堂。
“京城六百里加急!皇上圣旨到!两广总督叶名琛,速速出堂接旨!”
话音落下,一队身着明黄马褂,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手捧圣旨卷轴,大步踏入前院。
叶名琛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整肃官袍,快步出堂躬身候旨。
柏贵与穆特恩紧随其后,分列两侧肃立,恭接皇命。
就在总督衙门全员肃立接旨的同一时刻,孙盛才终于隐秘来到广州,最终驻足在城中伍家祖宅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