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老夫心中一直有一事疑惑，若是日后楚王殿下执掌乾坤，我岭南一众种茶农人，行商坐贾，日后该如何自处？是依旧沿袭往日旧制，还是会有新的规制安排？”
孙盛才心中了然，瞬间看透了伍崇曜的心思。
这位老狐狸看似臣服夸赞，实则始终心存顾虑，此刻已然彻底放下身段，想要借着密谈的机会，向楚军讨要承诺，敲定条件，为伍家和十三行谋求日后的安身立命之道。
既然双方已然试探透彻，彼此心知肚明，孙盛才便不再迂回绕弯，收敛了脸上的闲散笑意，神色端正肃穆起来。
“世叔坦诚，小侄便直言不讳了。此次专程登门，是楚王殿下有三个问题，特意嘱托小侄前来，请教世叔。”
伍崇曜见孙盛才神色郑重，知晓接下来的对话事关重大，连忙压下心底的自得，收敛神态，拱手谦声道：
“贤侄言重了，谈不上请教。殿下有任何问询，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盛才微微颔首，目光沉稳，问出第一个问题：
“敢问世叔，自五口通商开埠以来，商贸更迭，如今十三行的生意，是否还如往日一般顺遂？以今年的动荡年景来看，十三行还能勉强支撑多久？”
这一问看似寻常问询，实则一针见血，精准戳破了十三行光鲜外表下的腐朽颓势。
伍崇曜脸上方才残留的几分自得笑意，瞬间一扫而空，神色骤然凝重下来。
外人眼中，广州十三行依旧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掌控着岭南对外贸易的命脉，富贵滔天，依旧是大清对外商贸的核心。
可身在局中的伍崇曜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份繁华早已是虚有其表，内里早已暗流涌动，颓势尽显。
早在咸丰三年，上海口岸的外贸通商规模便已然追上了根基深厚的广州。
自此，大清的外贸重心，便开始悄然从岭南向江南偏移。
而去年年末至今年年初，广州接连爆发兵乱，城内动荡不安，全然没有经商的安稳环境。
一众外商素来趋利避害，见广州局势混乱，纷纷舍弃广州口岸，转而选择时局更为安稳，通商条件更为优越的上海。
短短半年时间，广州十三行的外贸生意一落千丈，贸易额度大幅缩水，如今甚至连上海口岸的一半都不及。
这般断崖式的衰败，伍崇曜纵然是焦急万分，却也无力扭转大局。
没想到十三行的窘境，楚王远在湖南竟然也洞若观火！
伍崇曜面色复杂，眉头微蹙，眼底满是无奈与焦灼，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措辞回答，堂内瞬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孙盛才见状，并未催促，也没有给对方缓冲思索的时间，趁着这凝重的氛围，紧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世叔再思其二。如今英法列强对广州地界虎视眈眈，觊觎已久，野心昭然若揭。试问以叶名琛麾下的兵力，能否守住广州城池，保一方安稳？”
伍崇曜脸色再是一变。
孙盛才目光紧锁伍崇曜，紧接着道出最致命的隐患：
“倘若广州一旦失守，以英法列强贪婪霸道，烧杀抢掠的强盗本性，数代积累财富，坐拥岭南半数商贸的十三行，能否独善其身，幸免于难？”
若是第一个问题，只是点破了十三行日渐衰败的表面困境，顶多算是隔靴搔痒，那这第二个问题，便是一剑封喉，直接捅破了十三行上下所有人藏在心底，最不敢直面的恐惧。
伍崇曜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周身的沉稳气度轰然溃散。
英法对广州的觊觎，从来都不是秘密，洋人的坚船利炮所向披靡，大清守军屡屡溃退，世人皆看在眼里。
十三行扎根广州，所有产业商铺，根基财富尽数聚于此地，根本无处迁移。
可越是繁华富庶，便越是惹人觊觎，一旦英法大军攻破广州城门，首当其冲遭受洗劫的，必然是富甲岭南的十三行。
数十年积累的万贯家财，产业根基，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也正因深知这份灭顶之灾随时可能降临，这些年来，十三行一众商贾才会不惜重金，出人出粮，全力资助叶名琛操练团练，加固城防，只求能借官府之力，守住广州城池，护住自家基业。
只是伍崇曜常年与洋人打交道，熟知英法军力的强悍，也清楚叶名琛麾下兵力的孱弱，军备的落后。
伍崇曜心里比谁都明白，仅凭叶名琛手中的兵力，根本抵挡不住英法的坚船利炮，广州失守，不过是早晚之事。
正是看透了这必死的结局，他才早早做出布局，将伍静涛送往楚地发展，提前为伍家留存一脉香火，以免城破之后，伍家满门覆灭，基业尽毁。
反观十三行其余商户，大多心存侥幸，不愿直面绝境，总盼着局势好转，洋人不会兴兵。
如今被孙盛才一语道破心底最深的恐惧，伍崇曜只觉心口发闷，浑身发凉。
连外人都能看到的死局，可笑自己等人身在局中，还心存一丝侥幸！
伍崇曜脸色灰白，良久之后，终究是无力地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绝望。
孙盛才冷眼旁观，全然没有半分安抚之意，他深知，唯有让伍崇曜彻底认清绝境，才能让他真心归顺，全力效力。
不等伍崇曜平复心绪，孙盛才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今日密谈的核心关键。
“楚王殿下的第三问。倘若楚王出手，能帮十三行彻底解决商贸衰败，兵祸临头这两大生死难题，不知十三行上下，愿意如何回报楚军？”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瞬间在伍崇曜耳边炸响。
绝望压抑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伍崇曜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眸闪过精光，原本灰白颓然的脸色瞬间泛起血色，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贤侄所言当真？楚王殿下当真有办法化解这两大死局，保住十三行基业，护住广州安稳？”
不等孙盛才回答，伍崇曜一口气，把自己想说的全都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若是殿下果真能做到，我伍家上下，乃至整个广州十三行，尽数感念殿下再造之恩，自此愿全心归顺，誓死为楚王殿下驱策，绝不心生二心！”
话音落下，伍崇曜才猛然察觉自己失态过重，一时情急失了沉稳，全无往日老谋深算的气度。
伍崇曜连忙收敛激动的神色，强行压下心底的狂喜，带着几分谨慎追问：
“只是不知，殿下究竟有何良策，能破解眼下这两难死局？”
看着对方彻底放下身段的模样，孙盛才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笃定的笑意。
孙盛才不慌不忙，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封信函，正是楚王赵木成亲笔所写。
他起身将信函递到伍崇曜面前，语气淡然沉稳：
“世叔不必心急，楚王殿下的所有谋划，解决之法，尽数写在这信中。您展开一观，便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