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皇兄的厉声质问,奕訢毫无半分退缩,昂首挺胸,神色傲然:
“奕訢此举,正是为了列祖列宗传下的江山社稷,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奕訢抬手指向肃顺,字字铿锵:
“若依皇兄心意,执意拥立幼主,任由权臣把持朝政,我大清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江山社稷还能支撑几日?今日奕訢若不挺身而出,他日大清基业,必将毁于一旦!”
咸丰听罢,只觉无比可笑,当即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就凭你?一介心胸狭隘,野心勃勃的蠢猪,也配妄谈江山社稷,家国天下?”
咸丰气息微弱,言语却极尽刻薄,人之将死,也顾不上面子了。
“你可知你今日兵逼宫闱,天下督抚必将彻底与中枢离心离德?世人皆知你私通宫闱,如今更是谋逆逼宫,弑兄夺权,似你这般偷嫂弑兄,不忠不义的畜生,何以什么让天下百官,黎民百姓信服?!”
这番话如同利刃一般,狠狠扎进奕訢心底。
奕訢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心底的怒火与难堪交织在一起,再也不想与其争辩半句。
口舌之争已然无用,胜负已定,多说无益。
奕訢不再顾及兄弟情面与君臣体面,沉声道:
“事已至此,无需多言。还请四哥交出肃顺,臣等保证,绝不伤及皇兄分毫。”
话音落下,奕訢不再迟疑,抬手一挥,直接示意身后亲兵上前,即刻擒拿肃顺。
密密麻麻的亲兵闻声而动,齐齐迈步上前,兵刃微寒,步步逼近龙椅之侧的肃顺。
咸丰帝望着眼前蜂拥而上的士兵,看着这兵戈相向的悲凉场面,望着自己执掌数年的江山彻底易势,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苍凉的苦笑。
“乱臣贼子……哈哈哈,这天下,遍地皆是乱臣贼子啊……”
笑声凄厉悲凉,饱含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话音未落,咸丰帝身子猛地一震,胸口剧烈起伏,一口乌黑的污血猛然从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之上。
紧接着,咸丰头颅一歪,双目圆睁,气息瞬间断绝。
一旁侍立的肃顺亲眼目睹咸丰崩逝,瞬间面色大变,失声惊呼。
短暂失神之后,肃顺缓缓抬眼,看向阶下的奕訢,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恭亲王,你赢了。只不过,老夫还有一份大礼,送与王爷。”
话音落地,不等众人反应,肃顺猛地转身,身形决然,狠狠一头撞向身前的御阶。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鲜血瞬间浸染洁白玉阶,触目惊心。
一代权倾朝野的权臣肃顺,当场气绝身亡。
不过转瞬之间,大清最有权势的两人,双双殒命于乾清宫大殿之中。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无声。
奕訢站在原地,脸色骤然阴沉发黑,心底猛地一沉。
他早已预想过无数种结局,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两人竟会双双赴死。
奕訢此刻心中清楚地明白,这一下彻底麻烦了。
若是肃顺活着,他便可将所有乱政罪责尽数推到肃顺身上,名正言顺清算奸佞,洗白自己兵变逼宫的谋逆之名。
可如今,咸丰驾崩,肃顺自尽,彻底没了活口,所有污名恐怕回尽数落到他一人身上。
就在奕訢心绪纷乱,暗自懊恼之际,身旁的僧格林沁已然稳住心神,躬身进言:
“殿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大行皇帝猝然驾崩,肃顺畏罪自尽,朝中无主,人心浮动。当务之急,是即刻召集文武百官,敲定朝堂名分,为大行皇帝治丧,稳住朝野人心。”
这番话一语点破当下要务。
奕訢当即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没错,就依僧王所言,即刻着手办理。”
短短一句僧王,让原本只是郡王爵位的僧格林沁心中骤然一喜。
僧格林沁心中暗自揣测,自己本是多罗郡王,如今奕訢当众以僧王相称,莫非是平定此次乱局之后,要晋封自己为亲王?
一念及此,僧格林沁心中干劲大涨,满心都是建功立业的期许,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僧格林沁立刻躬身领命,全身心投入善后事宜之中,开始调兵谴将。
从封锁京城九门,安定城内秩序,到筹备先帝治丧礼仪,安排百官值守,事事亲力亲为,调度得当,忙得脚不沾地。
反观一旁的瑞麟,全程被晾在原地,尴尬立在角落,全程插不上手。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一队亲兵神色匆匆,快步奔至瑞麟身前,俯身压低声音,急促耳语了几句。
短短数语,如同惊雷炸响。
瑞麟听完,身形猛地一僵,忍不住失声惊呼:“什么?!”
这一声惊呼突兀刺耳,立刻吸引了奕訢的注意。
奕訢当即转头望去,只见瑞麟面色惨白,整张脸皱成一团。
不等奕訢开口询问,瑞麟已然快步上前,艰难禀报道:
“殿下,储秀宫传来消息……懿贵妃娘娘薨逝,腹中龙胎亦未能保全,一尸两命,皆是被肃顺这奸贼暗中残害!”
轰!
这一则噩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奕訢心头。
刹那间,奕訢只觉得胸口猛地一闷,一块巨石死死卡在胸腔之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储秀宫的那位女子,懿贵妃,曾是奕訢晦暗困境中唯一的暖意。
奕訢想起那夜军营帐篷之中的露水姻缘,那一段隐秘缠绵的过往,是他深埋心底的美好。
更记得自己被圈禁府中,举朝上下无人敢为他说话,无人敢施以援手,唯有懿贵妃暗中百般周旋,为他传递消息,默默为他撑起一线生机。
奕訢从未想过,自己费尽心力翻盘夺权,换来的却是这般结局。
那个曾暗中助他,与他有过缱绻情愫的女子,连同尚未出世的孩子,尽数殒命于宫廷争斗之中。
奕訢静静伫立原地,久久沉默不语。
漫长的死寂过后,奕訢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瑞麟。”
“臣在!”
瑞麟连忙躬身应命。
奕訢目光冰冷,狠厉出声:
“你即刻带人彻查肃顺一族,其所有近亲,尽数搜捕,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瑞麟浑身一震,满脸惊骇,急声开口:
“殿下不可!肃顺乃是爱新觉罗宗室,血脉正统,大肆屠戮宗室族人,恐引朝野非议,万万不可啊!”
话未说完,便被奕訢粗暴厉声打断,语气暴戾:
“宗室?难道懿贵妃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就不是我爱新觉罗的血脉吗?!”
一句质问,悲愤刺骨,瞬间堵得瑞麟哑口无言。
瑞麟浑身骤然一寒,不敢再有半分劝谏,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大殿,领兵前去搜捕肃顺族人。
乾清宫的血色风波缓缓落幕,京城的乱象也渐渐趋于平复。
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最终以奕訢完胜告终。
京城九门戒严有序,街巷乱象逐步肃清,城内秩序慢慢恢复常态。
随后,中枢正式向天下通报大行咸丰皇帝的驾崩噩耗,同时昭告四海,历数肃顺专权乱政的种种滔天罪责,将所有罪责尽数归于肃顺一党。
朝堂军机处,六部九卿各衙门,在奕訢的统筹调度下,陆续恢复值守,处理公务,看似一切都在重回正轨,江山社稷已然稳住。
可只有身处中枢的奕訢心知,看似平稳的朝局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一切早已截然不同。
自打乾清宫事变之后,关于奕訢的流言蜚语,如同潮水一般席卷天下,传遍朝野四方。
更致命的是,统筹地方团练事宜的朝中重臣翁心存,已然悄然离京出逃,不知所踪。
翁心存一走,直接带走了天下大半士绅阶层的人心,也让清廷中枢彻底丧失了笼络天下士林,掌控地方团练的能力。
如今的朝堂,看似百官就位,衙门运转,实则早已是空有躯壳,人心尽失。
数日之后,京城全面解除戒严,城门大开,各地送往京城的加急奏折,告急文书,如同雪花一般涌入中枢朝堂,层层叠叠堆积在御案之上。
一封封军情急报,字字惊心,彻底撕开了大清看似平稳的假象,将天下崩坏的乱象赤裸裸摆在奕訢眼前。
南方楚逆大军挥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克衡州,郴州,韶州数座重镇,兵锋所至,州县望风归降。
金陵方向,发逆派重兵大举围攻江北大营,清军防线接连溃败,江北大营岌岌可危。
内有朝堂空虚,人心涣散,外有叛军肆虐,疆土沦陷。
奕訢独坐案前,望着堆积如山的军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满心茫然,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