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恭亲王奕訢缓步驻足,抬眼望向眼前朱红宫墙,琉璃金瓦。
时隔整整一年的圈禁岁月,奕訢终于再次踏上了这片心心念念的土地。
只是这一次归来,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往昔入宫,他是谨守臣节的恭亲王,步步谦卑,处处拘谨。
今日重来,奕訢胸藏风云,底气滔天。
其身侧,两员大将分立左右,左边是僧格林沁,右边是瑞麟。
此番能够一举翻盘,奕訢心里清清楚楚,最大的功臣正是此刻立于身侧的僧格林沁。
这场宫城对峙的乱局,源头还要追溯到近月之前。
彼时瑞麟奉命率兵围困紫禁城,可瑞麟治军打仗,勇猛有余,谋略不足,行事全无章法,只顾着抢功突进。
大军入城之后,瑞麟一心盯着城南区域拼死推进,只想尽快将奕訢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全然没有统筹全局的意识。
这般顾头不顾尾的打法,直接酿成了大错。
退守宫城的联顺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喘息之机,向宫内转运粮草,调集兵员。
待瑞麟反应过来时,宫城内粮草充足,守备完备,已然彻底站稳了脚跟。
自此,城外是瑞麟的围城大军,城内是联顺,肃顺把持的禁军势力,双方壁垒分明,陷入了漫长的对峙拉锯之中。
你攻我守,彼此牵制,谁也无法一举击溃对方,战局就这么死死僵持了近一个月。
僵局之下,两军将士心中都藏着同一个念想,等援军。
所有人都笃定,己方会有精锐援兵前来破局,终结这场没完没了的宫变之乱。
可谁也没有想到,最终奔赴京城的援军,自始至终,只有僧格林沁一人,以及他麾下的两万精锐。
在僧格林沁率兵启程赶赴京城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局势变得愈发微妙。
宫城内的肃顺一派,日日翘首以盼,认定僧格林沁深受朝廷厚恩,必然是奉旨前来勤王护驾。
宫城外的奕訢同样等待僧格林沁到来,一锤定音。
一时间,两军人心皆寄于僧格林沁一身,人人都在等他到来,改写战局。
彼时的僧格林沁,手中同时握着两道截然相反的旨意。
一道是朝廷明发的剿贼平叛诏书,命他领兵入京,剿灭奕訢,瑞麟一众叛臣。
另一道是暗中传来的清君侧密信,授意他铲除肃顺乱党,匡扶朝纲。
宫中众人却不知,僧格林沁早已暗中打定主意,偏向奕訢一派,只是不愿亲手撕开这层君臣脸皮。
也正因如此,僧格林沁一路行军,走走停停,速度慢得离谱。
僧格林沁打得一手精明算盘。
他不想亲手主导这场惊天政变,白白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一心想着等自己抵达京城之前,宫内宫外的两股势力能自行决出胜负。
如此他便可坐收渔利,既不用背负骂名,又能顺势辅佐新主,稳固权位。
而之所以僧格林沁下定决心倒向奕訢,仅仅是奕訢一封密信里的一句话。
彼时奕訢身陷囹圄,无权无势,唯一能依仗的,便是一纸书信搅动人心。
信中字字恳切,最关键的一句,更是直接击穿了僧格林沁心中所有的犹豫:
皇上病体违和,几油尽灯枯,岂可擅立幼主,由权臣肃顺执政,则僧帅何以自处?
短短数语,却道尽了朝堂危局,也说透了僧格林沁未来的绝境。
僧格林沁心中藏着一桩与肃顺的旧怨。
僧格林沁当初手握重兵,身居中枢要位,正是被肃顺暗中设计将他调离京城,逐出权力核心。
若是此番肃顺借着拥立幼主之功彻底把持朝政,日后必然会打压自己。
到那时,僧格林沁身家性命皆不由己,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更关键的是,此次朝野传闻中,拟立的幼主并非咸丰亲子,名不正言不顺,难以服众。
但是最终,僧格林沁还是没能如愿,因为两方都在拖着等他到来。
到了京城,见双方还在对峙。
僧格林沁长叹一口气,不再犹豫,当即勒马传令:全军出击,清君侧,诛肃顺!
麾下两万精锐得令而动,即刻加入攻城战局。
原本疲软僵持的城外攻势瞬间暴涨,一波接一波的轮番猛攻,狠狠砸向紫禁城的城墙宫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溃了宫内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宫内的肃顺,联顺二人,原本稳坐宫中,笃定援军将至,胜券在握,听闻城外僧格林沁兵至的消息,还以为是勤王大军赶来。
可转瞬之间,便得知对方竟是倒戈相向,两人瞬间脸色煞白,呆立当场,彻底傻眼。
宫内守城的禁军将士,更是瞬间军心溃散,斗志全无。
连日以来,他们靠着“援军将至”的念想苦苦支撑,日夜坚守,盼着援军到来扭转战局。
可到头来,他们日夜期盼的救星,竟是直击自己的敌军。
这等落差,足以击垮所有人的心神。
一时之间,宫内士兵人心惶惶,逃兵层出不穷,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再也没有半分抵抗之力。
僧格林沁的大军顺势突破宫门,一路势如破竹,无人可挡。
即便已然掌控全局,僧格林沁依旧分寸拿捏得当,深谙君臣底线,不敢太过僭越。
大军入城之后,并未肆意冲杀,只是层层合围,死死困住咸丰皇帝养病的乾清宫,将这座帝王寝宫围得水泄不通,再未贸然向前半步。
僧格林沁心里清楚,这场政变的最后收尾的最终仪式,不该由他来完成。
终结旧局,敲定新局的最后一步,必须交由奕訢亲自走来。
因此僧格林沁和瑞麟护送着奕訢来到了这乾清宫前。
奕訢敛了敛心神,轻轻抬手,沉声下令:
“打开殿门。”
话音落下,身后亲兵立刻上前,抬手推开厚重的朱漆殿门。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悠长的声响在宫院中回荡,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苍凉。
奕訢率先抬步,踏入大殿之中,瑞麟,僧格林沁带着一众亲兵紧随而入。
殿内肃穆寂静,檀香袅袅,烟气缭绕,冲淡了几分杀伐戾气,却更显压抑沉重。
视线穿过朦胧烟气,大殿正中,雕龙描金的圆背龙椅之上,一道单薄的身影端坐其上,正是久病缠身的咸丰。
龙椅之侧,一人躬身侍立,便是当朝权倾朝野的权臣肃顺。
此刻,奕訢三人是兵临宫下,掌控全局的胜利者。
宫外数万大军尽归其调遣,宫内禁军尽数溃散,大局已然牢牢握在手中。
可当真真正正直面端坐龙椅的咸丰时,奕訢三人的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阵悸动,莫名发慌。
尤其是瑞麟与僧格林沁二人,身形下意识一僵,头颅微微低垂,双腿甚至隐隐有屈膝下跪的本能冲动。
这并非是咸丰帝此刻尚有惊天慑人的帝王威仪,也不是二人心中尚存畏惧,而是数十年君臣尊卑刻入骨髓的本能。
根深蒂固的奴性与礼制规矩,早已融入血肉,哪怕如今已然胜负已定,依旧难以瞬间破除。
奕訢敏锐察觉到身旁二人的异动,也看清了这短暂对峙中的微妙局势。
他心里清楚,此刻万万不能怯。
今日之事,本就是改天换地,早已没有回头路。
遮羞布既然早已撕碎,便无需再故作体面。
一念至此,奕訢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一步,目光坦然直视龙椅上的咸丰:
“四哥,别来无恙?”
疏离冰冷,锋芒毕露。
这一声问,瞬间震醒了在场所有人。
瑞麟与僧格林沁浑身一震,心中的拘谨与敬畏瞬间散去,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
身后一众亲兵也纷纷挺直腰背,不再低眉顺眼,大殿之内,胜利者的气势彻底碾压全场。
龙椅上的咸丰帝闻言,先是静默片刻,随即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悲凉,在空旷的大殿中层层回荡。
只是这笑声太过虚弱,未持续片刻,便牵动了病弱的身子,咸丰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良久,咸丰才勉强平复气息,抬眼看向阶下的奕訢。
“奕訢,你终究是反了。你当真要做这乱臣贼子?九泉之下,你有何颜面面对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