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吹得军中旌旗猎猎作响。
休整一夜的楚军大营生机勃发,士兵的呼喝,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整支大军已然整装待发。
随着赵木成一声军令传下,数万楚军次第开拔,滚滚军潮朝南而行,目标直指宜章。
宜章地处湘粤交界,死死卡在南下的唯一官道之上,是从湖南攻入广东的咽喉要道。
此地地势扼要,但凡想要南下伐粤,挺进岭南,绕不开这座小城。
只要踏过宜章地界,便是广东境内,楚军的兵锋,自此便正式指向清妖岭南腹地。
大军刚驶出郴州边境,队列外侧便有一骑快马骤然提速,甩开身边亲兵,径直冲到赵木成的马前。
来人正是黄生才,一身军服穿戴整齐,眉眼间藏不住的雀跃与急切。
黄生才勒住马缰,抬手抱拳,语气带着难掩的兴奋:
“殿下,属下这就动身,前往汝东募兵了?”
赵木成端坐战马之上,望着眼前神色殷切的黄生才,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轻轻颔首:
“去吧,黄大哥。无需心急赶路,只需按着约定时日,准时到宜章与大军汇合便可。”
“殿下尽管放心!”
黄生才闻声精神一振,抱拳拱手,语气铿锵笃定。
“属下必定在汝东募得精壮兵马,如期归来,绝不耽误大军战事!”
说罢,黄生才不再多言,利落调转马头,快步退归侧翼,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眼底满是归乡的期待。
汝东县是黄生才的故土,自打大军转战湖南以来,黄生才便时常在赵木成跟前念叨,盼着能早日归乡。
一则招募乡中子弟从军,壮大楚军兵力,二则了结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故土恩怨。
如今心愿得偿,黄生才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弛的亢奋。
受黄生才的情绪感染,整支征西军的行进速度也陡然加快。
原本稳重的行军步伐变得轻快迅猛,如同挣脱桎梏的野马,踏着晨光飞速向东推进。
赵木功策马跟在兄长身侧,看着黄生才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着开口:
“大哥,黄大哥这下算是彻底解脱了。你若是再不让他回去一趟,我看他迟早要在军中憋出心病来。”
赵木成闻言淡淡一笑,目光望向东方汝东的方向,唏嘘道:
“谁人没有衣锦归乡的执念?黄大哥在外征战多年,故土既有牵挂,亦有未了的恩怨,憋了这么久,也难怪他心急。”
见兄长神色间略带怅然,兴致不似方才高昂,赵木功连忙开口宽慰:
“大哥,咱们此番南下,只需在到宜章之前,转道向东十里,咱们就也锦衣归乡了!”
两人的家乡梅田镇,就在宜章东十里处。
“说得对,出发。我们亦是归乡之行。”
赵木成心中暗自沉吟,今日的故乡,依旧是明日的故土,可山河百姓,却饱受清妖之苦。
自己绝不能让历史上那些悲剧,再度重演。
这一路南下,不止是归乡,更是救世,是复仇,是为天下汉人撕开黑暗。
心念既定,赵木成抬手一挥,再度下达行军军令。
前方征虏新军,水军尽数提速,行军速度远超往日。
将士们士气高昂,步履铿锵,不过半日功夫,大军便疾驰二十里,抵达郴州郊外的油榨圩地界。
“全军止步,原地休整,埋锅造饭!”
赵木成一声令下,绵延数里的大军骤然停驻。
数万楚军将士依着行军队列,整齐有序地席地而坐。
后方伙房营的士兵就地挖坑架锅,炊烟袅袅升起,在旷野上空缓缓飘荡。
赵木成翻身下马,带着赵木功及一众亲随,缓步走向不远处的油榨圩老街。
眼前的圩镇,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繁华,只剩一片满目疮痍的荒芜。
断壁残垣错落林立,坍塌的屋墙,腐朽的梁柱随处可见。
厚厚的杂草疯长在街巷之中,铺满了曾经的民居。
荒草没过脚踝,满目萧瑟凄凉。
从残存的街巷格局便能看出,此地昔日极为兴盛,屋舍密集,鼎盛时期至少有千户百姓在此安居谋生,算得上郴州郊外一处热闹繁华的商贸圩镇。
可如今,十里圩场,不见炊烟,不闻人声,只剩死寂一片。
这片荒芜的土地,承载着一场惨烈的屠戮。
此前清妖将领张荣组,联合清妖大军,不分老幼良善,大肆屠戮圩中百姓,整整一圩的无辜民众,尽数惨死刀下。
而在这场惨绝人寰的浩劫中,叶为德的妻儿家小,也全部葬身于此,无一幸免。
跟随赵木成踏入圩镇的亲随之中,除却贴身护卫的亲兵,仅剩两位神色肃穆的将领,皆是叶为德昔日的旧部,于鳌与王二喜。
二人都是最早追随叶为德起兵的老兵,从天京战场一路拼杀至今,历经无数恶战,九死一生,凭借实打实的战功一步步擢升。
如今于鳌官至征虏新军五营营帅,王二喜出任水军旅帅,皆是楚军中层,手握实权,位份不低。
此番行军南下,赵木成本并未安排二人随行至此。
可二人得知大军会途经油榨圩,听闻此地是叶为德家人罹难之地,便双双主动请缨,数次向赵木成恳请,执意要随军前来,只为亲自祭奠昔日主将,慰藉忠良亡魂。
赵木成感念二人重情重义,也念及叶为德的忠勇,便应允了二人的请求。
此刻的于鳌双手稳稳捧着一方漆黑木盒,盒中盛放的,正是屠戮油榨圩百姓,残害叶为德满门的罪魁祸首,张荣组的首级。
一旁的王二喜,手中托着一方质朴的木质托盘,盘中静静摆放着一块简陋木牌。
这块木牌意义非凡,是当初叶为德战死之后,赵木成亲手雕刻,用以纪念忠魂的信物。
赵木成缓步走在荒草丛生的街巷中,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看着这片死寂悲凉的土地,胸腔中的怒火一点点翻涌上涨,心底寒意彻骨。
油榨圩的惨状,从来都不是乱世孤例。
昔日江阴八十一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桩桩件件,皆是汉人血泪。
数百年来,清妖铁骑南下,每过一地,便大肆屠戮,无数无辜百姓惨遭横祸,惨死刀下。
罹难的汉人百姓,数以百万!千万计!
累累白骨,堆砌成清妖所谓的狗屁盛世!
他们的杀戮,无关战事胜负,无关敌我抗衡,更多的是赤裸裸的震慑,是残忍的取乐!
是妄图以血腥杀戮磨灭汉人的家国记忆,族群风骨,想要彻底覆灭汉家文脉,奴化天下汉人。
若是屠戮能够灭绝汉人,他们定然会毫不犹豫赶尽杀绝。
可他们做不到,于是他们褪去屠夫的外衣,披上正统统治者的皮囊,居高临下奴役天下汉人。
将亿万百姓视作永世家奴,榨取民脂民膏,供养自身的奢靡富贵,稳固满清的统治根基!
百年屈辱,遍地疮痍。
而如今,他赵木成起兵伐清,兴复汉家山河,便是为万千亡魂复仇,为天下百姓逆天改命!
念及此处,赵木成心中暗自自省。
连日来行军顺利,战事顺遂,自己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松弛懈怠之心,少了几分最初起兵时的决绝凌厉。
目睹油榨圩的惨状,赵木成骤然警醒,乱世未平,强敌未灭,百姓仍在水火之中,自己片刻都不能松懈。
赵木成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滔天怒火,收敛眼底的寒厉,抬手指向圩外一处地势高耸,视野开阔的土坡,沉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