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地,为叶为德将军立一座衣冠冢,墓碑题字:楚军之将,叶为德之墓。”
话音落下,身后待命的一队亲兵立刻应声出列,携带工具快步走上高坡。
众人分工协作,挖土筑基,规整坟茔,动作利落娴熟。
不多时,一方规整的墓穴已然成型,士兵们将备好的棺木缓缓放入坑中。
棺木之中,没有叶为德的尸骨。
叶为德的尸骨还埋在临清。
当年临清城下一战,是赵木成出天京以来的第一场恶战,战况惨烈至极。
彼时兵力悬殊,敌军攻势凶猛,全军将士皆是死战不退。
若是麾下将士稍有怯弱,后退半步,埋骨沙场的,便是彼时立足未稳的赵木成。
叶为德便是在那场血战中,拼死冲锋,力战而亡。
战时局势凶险,军务仓促,根本无暇收敛尸骨,只能一切从简。
时至今日,叶为德唯有一腔忠魂长存。
故而这方棺木之中,只安放了一套规整的楚军制式军服,代表其楚军将领的身份。
另有那块赵木成亲手雕刻的木牌,寄托着所有人的缅怀与哀思。
亲兵们快速填土堆丘,一座朴素的土冢很快成型,木质墓碑稳稳立在坟前。
赵木成缓步走上高坡,从亲兵手中接过盛满烈酒的酒杯。
他神色肃穆,没有多余的言语,弯腰躬身,将杯中烈酒缓缓洒落在坟前土地上。
一杯,两杯,三杯,三盏烈酒尽数入土,以酒祭奠忠魂。
“将军英灵不灭。”
一旁的于鳌见状,捧着盛放张荣组首级的木盒,大步上前,立于坟前。
赵木成伸手接过木盒,轻轻放置在衣冠冢正前方,目光沉沉,对着坟茔缓缓开口。
“叶大哥,今日我带你叶落归根。张荣组的首级,我为你带来了。今日以此贼首级祭奠你,往后征战路上,我会斩尽更多清妖狗贼,用无数敌寇首级,祭奠你,祭奠所有惨死在清妖屠刀下的无辜亡魂与忠良将士。待他日天下平定,山河复汉,我必为你寻访后人,接续香火,不让忠魂无后,不让义士寒心。”
寥寥数语,字字恳切。
祭奠仪式简洁肃穆,没有铺张排场,却满是赤诚敬意。
礼成之后,赵木成没有过多停留,此地满目悲凉,每多待一刻,心中的愤懑便重一分。
他转身走下高坡,同时对着身侧随行的萧以升郑重嘱咐:
“传令当地军政司,地方安定之后,重新修缮这座衣冠冢。往后四时八节,务必派人前来祭扫,岁岁不绝,不忘忠良。”
萧以升连忙躬身拱手,正色应道:
“属下谨记殿下军令,定然落实到位,不敢有半分疏漏。”
交代完毕,赵木成大步折返军中。
此时大半楚军将士早已用完午饭,休整完毕,个个精神饱满,整装待发。
伙房营也已收拾妥当,炊烟散尽,军营恢复了肃整的备战状态。
亲兵早已为赵木成备好午饭,可赵木成此刻胸中戾气难平,哪里有半分食欲。
赵木成随手拿起案上一张粗粮面饼,翻身上马,沉声下达军令:
“全军即刻拔营,继续前行!今日天黑之前,务必抵达宜章城下,就地扎营驻守!”
军令刚落,一旁的赵木功顿时面露急色,快步上前,满脸疑惑:
“大哥,咱们先前不是说好,此番南下顺路归乡吗?咱们的老家在东边的梅田镇,并非宜章啊!为何不绕道归乡,反倒直奔宜章?”
赵木成自然清楚故土所在何处,可方才油榨圩的惨烈景象,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此刻赵木成早已没了半分归乡的喜悦与闲适。
他面色沉凝,语气严肃:
“木功,你我如今身为汉家将士,岂能只顾一己之私,贪图锦衣归乡的虚名荣耀?你且想想,如今天下尚未平定,万千汉家百姓依旧身处水深火热之中,饱受清妖苛政压榨,屠戮欺凌!我等若贪恋荣耀,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何以为将,何以为家?传我军令,全军全速进发,今日必抵宜章!”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家国大义扑面而来。
赵木功闻言满脸愧疚,一时语塞,心中的私心杂念尽数消散,连忙躬身领命,转身下去传达军令去了。
萧以升身在一旁,将兄弟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他心思通透,深知此事是提振军心,凝聚士气的绝佳契机,便暗中授意身边亲兵,将此事迹悄悄在军中传播开来。
消息很快传遍全军,数万楚军将士听闻此事,无不心生敬佩。
连日休整带来的松弛懈怠之气一扫而空,整支大军瞬间紧绷起来,人人心怀敬畏,士气暴涨,军心凝聚到了极致。
全军将士无人再有怨言,人人奋勇争先,行军速度再度提升,一路疾驰南下,不敢有半分耽搁。
夜幕降临之前,浩浩荡荡的楚军东路大军如期抵达宜章城下,依令扎营列阵,彻底扼守住湘粤要道。
经此一事,赵木功心中始终憋着一股劲,既有对兄长家国大义的敬佩,也有对清妖的滔天恨意。
次日天刚亮,赵木功便主动请战,身先士卒带队攻城。
全军将士受楚王风骨感召,人人用命,个个争先,士气如虹,战力全开。
宜章守军虽据城死守,却根本抵挡不住士气鼎盛的楚军猛攻。
不过一日光景,这座扼守湘粤咽喉的重镇便被楚军彻底攻克,顺利拿下南下岭南的第一道门户。
楚军携宜章大捷的磅礴锐气,顺势挥师南下,兵锋所向,无人能挡。
三日之内,攻克乐昌县城,扫清沿途阻碍。
又过五日,大军长驱直入,一举拿下重镇韶州。
短短数日时间,东路楚军连战连捷,攻城略地,几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粤北全境,兵锋一路向南推进,直逼清廷岭南核心,广州府。
与此同时,西路楚军同样战绩斐然,不负众望。
苏天福统领西路大军,从连州过境挺进粤地,一路势如破竹,接连破城,此刻已然兵临清远城下,大军压境,距离广州仅有一步之遥。
东西两路楚军一左一右,南北夹击,彻底形成合围广州的滔天之势。
岭南大局,已然尽数落入楚军掌控之中。
时任两广总督的叶明琛,坐拥广州城内三万守军,手握岭南重兵,却没有一丝底气。
叶明琛很清楚,楚军两路合围,广州已成孤城,陷落只在朝夕之间,仅凭城中三万疲弱守军,根本无力抵挡楚军虎狼之师。
万般无奈之下,叶明琛只能接连草拟奏折,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向清廷中枢求援,期盼朝廷调兵南下,解救岭南危局。
可叶明琛心中也清楚,这份求援奏折,多半是石沉大海。
彼时清廷中枢早已乱象丛生,一场惊天兵变席卷朝堂。
只是身处绝境,别无他法,这渺茫的援军希望,便是叶明琛唯一的寄托。
当今下天下督抚,尽数知晓京城兵变,中枢大乱的消息。
人人心中通透,清廷基业已然摇摇欲坠。
各地封疆大吏皆是作壁上观,无人愿意出兵勤王,更无人敢贸然掺和这场朝堂大乱,都在静静观望天下局势更迭,暗自盘算自身后路。
就在天下局势僵持,所有人都屏息观望岭南战局,朝堂变局之时。
一则震动四海的惊天消息,骤然传遍大江南北。
皇帝咸丰,驾崩!
PS:獘是一个古字,狗死为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