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黄生才眉眼紧绷,脸上毫无出战的喜悦,反倒带着一股浓郁的戾气与怒意,仿佛谁若是敢和他争抢这份攻城之任,便是与他结下死仇一般。
自楚军挥师南下以来,全军上下最欣喜的,当属黄生才与赵木功二人。
旁人皆是远征作战,唯有他们二人,此番南征是归乡之战。
衡州之后便是郴州,那是他们土生土长的故土,也是楚王赵木成的根基老家,能亲手收复故土,二人心中本是满心期许。
只是众人皆不解,本该满心畅快的黄生才,为何此刻满脸阴沉,全然没有半分归乡的喜悦。
一旁的苏天福见状忍不住笑着打趣:
“黄大哥,攻城是好事,你只管放手去打便是,黑着一张脸做什么?这般阴沉,看得人心里发慌。”
赵木成也微微颔首,看向黄生才,温声问道:
“黄大哥执意请战,势在必得,想来是另有缘由,不妨直说。”
得到问话,黄生才抬手拱手,字字带着刻骨恨意:
“殿下,诸位兄弟!这衡州知府张荣组,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此人正是靠着镇压我天地会起家,踩着咱们兄弟的尸骨爬上的官位!”
黄生才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滔天怒火,继续说道:
“当年油榨圩一战,便是这狗贼亲手下令,屠戮咱们天地会的乡民弟兄!无论老弱妇孺,尽数惨遭屠戮,尸横遍野!他便是靠着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从一介无名举人,硬生生捞取军功,坐稳了这衡州知府的位置!”
这番话一出,周遭氛围瞬间凝滞,原本热闹请战的诸将,尽数收敛了神色,眼底泛起怒意。
赵木成闻言,神色也骤然一沉,眉眼间掠过一丝冷厉,沉声追问:
“你说的油榨圩,可是早前叶屠户阖家惨遭灭门的那个村落?”
“正是!”
黄生才重重点头,眼中恨意几乎喷涌而出.
“何止叶屠户一家!当年油榨圩一战,我天地会无数弟兄,无辜乡邻,都惨死在这张荣组的刀下!我等幸存之人,日夜记恨,恨不得将这厮剥皮抽筋,食肉饮血,今日好不容易兵临此地,此仇必报!”
听完前因后果,赵木成心中了然,当即拍板定夺:
“既然如此,那这衡州之战,便交由黄大哥全权负责。你率征西军主力攻城,征虏新军炮营全力配合,提供火力压制。记住,务必生擒张荣组这恶贼,绝不能让他轻易死了!”
“末将遵令!”
黄生才郑重拱手领命,眼底戾气稍缓。
一旁的赵木功也不敢耽搁,即刻策马而出,亲自奔赴阵前,调度炮营,有条不紊地筹备攻城事宜。
不多时,两支征虏新军炮营尽数调至城下,列阵就位。
每营配备三十门洋庄火炮,整整六十门火炮整齐罗列,炮口齐齐对准破旧的衡州城墙,黑压压一片。
以六十门精锐洋炮攻打一座低矮残破的内陆小城,属实有些大材小用。
寻常城池攻防,根本无需如此重火力。
但赵木功心中,也藏着一份替油榨圩死难乡亲,替叶屠户阖家报仇的心思。
赵木功他不愿拖延战事,只想以雷霆之势攻破城池,活捉罪魁祸首张荣组,告慰亡魂。
阵型布毕,火炮就位。
赵木功立于阵前,双目凌厉,沉声喝出攻城号令:
“开火!”
刹那间,轰鸣声骤然炸响,震彻天地。
六十门洋庄火炮齐齐轰鸣,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密集的炮弹呼啸而出,如同漫天惊雷,狠狠砸在衡州城墙之上。
一轮齐射过后,原本还有零星士兵驻守的城头,瞬间空空如也。
无人再敢直立守城,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炮火震慑,吓得蜷缩躲避,不敢露头。
衡州城墙本就常年失修,墙体早已风化松动,根本经不起重炮轰击。
一轮轮炮弹接连砸落,城墙碎石飞溅,无数垛口直接被轰碎坍塌。
巨大的冲击力席卷城头,但凡来不及躲避的守军,尽数被炮火吞噬,伤亡惨重。
短短片刻,衡州城头彻底陷入混乱,人心彻底溃散。
那些临时征召的民壮,本就是穷苦百姓出身,被迫守城,从未经历过这般惨烈的阵仗。
他们平日里早已听闻,楚军所到之处,轻徭薄赋,分田恤民,从不欺压百姓,远比清廷仁厚。
如今亲眼见到楚军兵力鼎盛,火炮犀利,反观清廷守军孱弱不堪,这些民壮哪里还有半分拼死守城的心思?
众人心中求生欲彻底爆发,再也顾不得军纪军令,纷纷丢掉手中刀枪,疯了一般朝着城下逃窜,只想着逃离城头,保全性命。
城上的文格见状,心急如焚,亲自提刀奔走阻拦,厉声呵斥,严惩逃兵。
可此刻军心尽溃,兵败如山倒,别说阻拦民壮,就连他亲手操练的绿营兵,也跟着纷纷逃窜,无人愿意死守送死。
人心一散,城池便再无坚守的可能。
没过多久,在炮火的持续掩护下,黄生才麾下征西军精锐,已然架起云梯,顺利登上残破的城头。
此时的城墙之上,逃窜的士兵早已散尽,仅剩文格带着数十名贴身亲兵,死死伫立城头,不肯后退半步。
文格满心皆是忠君死节之志,早已抱定必死之心,决意以身殉清。
可他身边区区数十人,如何抵挡得住楚军精锐?
此番登城的将士,皆是黄生才麾下久经沙场的老人,大半都是昔日天地会旧部,与清廷有着血海深仇。
黄生才的亲卫队长黄大钟,更是勇猛过人,见城头还有清兵负隅顽抗,当即带着一队精锐亲兵,提刀直冲而上。
双方短兵相接,毫无僵持余地。
黄大钟刀法迅猛,力道十足,招式凌厉狠绝,不过短短三刀劈斩,便直接斩杀了负隅顽抗的文格。
城头最后的抵抗力量,就此彻底覆灭。
肃清城头残敌之后,黄大钟不敢耽误,当即分出一队士卒,下楼打开城门,接应大军入城。
自己则亲率一众精锐亲兵,马不停蹄朝着知府衙门疾驰而去,他牢记军令,务必擒获张荣组,为死难的乡亲报仇。
厚重的衡州城门轰然敞开,征西军鱼贯入城,这座坚守片刻的小城,就此一战告破。
府衙之内,张荣组早在城北炮火响起的那一刻,便彻底慌了心神。
早已做好准备的张荣组,立刻褪去官服,换上一身寻常百姓常服,悄悄带上最宠的小妾,裹着提前收拾好的金银细软,急匆匆朝着府衙后门逃窜,打算趁乱脱身。
可张荣组刚踏出后门,还未走出半步,便被一队手持刀枪的清兵团团围住,去路被死死堵死。
张荣组心中一怒,当场板起面孔,端起知府的官威,厉声呵斥:
“尔等何人!竟敢当众阻拦本官去路,可知这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围堵他的领头之人,是文格的同族族人,名唤文敬,乃是一名满人兵卒。
文敬本就瞧不起张荣组这类贪生怕死的文官。
更何况今日还有了文格的命令。
文敬当场啐出一口唾沫,满脸不屑,粗声怒骂:
“去你娘的!都到这地步了,还跟老子摆官架子!兵备道大人早有严令,城在你在,城亡你也得殉城,想跑?没门!”
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张荣组饱读诗书,素来靠规矩礼法,官阶品级压人,可面对文敬这般泼皮无赖,一身斯文道理全然无用,半点施展不开。
对方粗俗蛮横,软硬不吃,彻底将张荣组拿捏得死死的。
张荣组被气得满脸涨红、气血翻涌,又羞又怒,厉声呵斥:
“尔等粗鄙武夫,公然辱没斯文、亵渎朝廷体面!本官定要上奏折子,狠狠参劾尔等,让你们罪责难逃!”
面对他的气急败坏,文敬全然不以为意,只是冷笑不止,依旧带人死死堵住后门,寸步不让。
双方就这般僵持在府衙后门,进退不得。
张荣组心急如焚,听着城中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心中的绝望愈发浓烈,却偏偏脱身无门。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黄大钟带着一众亲兵,一路肃清残敌,直奔府衙后门而来。
他早早安排人手守住府衙前门,自己则带队围堵后门,刚好撞见对峙的双方。
文敬抬眼望见一众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楚军将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
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跑,只顾着自己逃命,全然顾不上围堵的军令。
转瞬之间,现场清兵四散逃窜,偌大的府衙后门,只剩孤立无援的张荣组一行人,被楚军将士死死围困在中央,彻底沦为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