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之内,帐中诸将个个摩拳擦掌。
赵木成缓步踏入大帐,目光扫过众人,将麾下将士昂扬的士气尽收眼底。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冗长的训话。
赵木成站定身形,沉声道。
“传我命令,明日拂晓,全军尽数拔营开拔,兵发衡州!自此日起,大军正式开启南征!”
一句军令,拉开了南下征伐的序幕。
此番南征的最终目标是广州,衡州不过是南下的第一处关口。
赵木成心中早有全盘谋划,待大军抵达衡州之后,便可根据战局形势,再行兵分两路,顺势推进,直取岭南腹地。
只是这些后续部署,赵木成并未当众言说。
行军打仗,谋定而后动,多余的谋划不必过早外露。
军令既出,再无迟疑。
满帐武将齐齐挺身拱手,声浪铿锵:
“末将领命!”
一夜休整,转瞬即至。
次日天刚蒙蒙亮,中号角便已响彻旷野。
近四万楚军将士次第拔营,旌旗如云,浩浩荡荡的大军绵延数里,朝着衡州方向稳步进发。
此番行军,赵木成并未急于求成,没有下令全军疾驰赶路。
他心里自有一番盘算。
此番扩军之后,军中吸纳了大量新兵,这些青壮虽有血性,却缺乏实战历练,与老兵的配合也颇为生疏。
若是仓促上阵,即便兵力占优,也难免出现纰漏,白白折损将士性命。
故而赵木成特意放缓行军节奏,命各营将领趁赶路的间隙,日夜编练新军,规整军纪。
赵木成的目的极为明确,此次南征广州,楚军无论兵力还是装备,都远超清妖守军,他要打的便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之战。
要让新兵在抵达战场前彻底融入军中,褪去青涩怯意,练就上阵厮杀的底气,以全盛之势碾压敌军,一战立威。
衡州距大军驻地不过二百七十里路程,若是全速行军,五日便可抵达。
但赵木成刻意练兵休整,大军边行边练,硬生生将这段短途路程,走了整整十天。
这十日光阴,看似行军拖沓,却收效显著。
新兵已然褪去了初入军营的生涩,全军上下精气神愈发凝练。
待整支大军列阵停驻,衡州城外旷野之上,连绵军阵铺展而开,威势慑人。
此刻,衡州城头。
衡州知府张荣组扶着城垛,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铺天盖地的楚军兵马,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张荣组年近五旬,面容白净,颌下留着几缕微须,平日里举止斯文,若是忽略了头上那根刺眼的清式猪辫,倒像是个温厚儒雅,平易近人的老者。
他本是湘军出身,半生依仗湘军之势混迹官场,曾国藩便是他在朝中最大的靠山。
早前听闻曾国藩兵败身死的消息时,张荣组便如遭雷击,只觉得头顶的天彻底塌了。
湘军溃败,支柱倾颓,他这个依附湘军起家的地方知府,日后定然前程尽毁。
可身任衡州知府,守土有责,纵使心中惶恐绝望,他也没有半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整饬城防。
谁知祸不单行,没过几日,更让他惊悚的消息传来,巡抚骆秉章竟然直接献城投降,归附了楚军。
这一下,彻底击碎了张荣组心中仅存的侥幸。
封疆大吏尚且临阵倒戈,区区一座衡州小城,又能凭什么顽抗?
这些日子,张荣组日夜心神不宁,夜夜辗转难眠。
他唯一的期盼,就是楚军攻破湘军主力后,顺势转战别处,不要南下进犯衡州,给他留一条苟全性命的活路。
可世事向来如此,越是惧怕什么,便越是遭遇什么。
三日前,探马疾驰入城,送来急报:
楚逆大军挥师南下,直扑衡州而来!
彼时张荣组虽心惊,却仍存几分侥幸,只当是楚军偏师袭扰,人数定然不多。
可今日亲眼望见城外连绵无尽的军阵,遮天蔽日的旌旗,张荣组才彻底慌了神。
城头风势渐大,吹得人眉眼发僵。
张荣组喉间干涩,忍不住干咳两声,又费力咽了口唾沫,依旧压不住嗓音里的沙哑。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伫立的一人。
“文格兵道,如今敌军势大,兵临城下,我等兵力薄弱、军心浮动,眼下可如何是好?”
被张荣组问话的文格,是清廷派驻衡州的满人将领,执掌衡州协绿营。
正规绿营兵共计六百八十三人,这些时日局势动荡,文格又临时招募了近两千名青壮民壮,勉强凑出一支守城兵马,也是如今衡州城唯一的依仗。
文格抬眼望向城外如山岳压顶而来的楚军大军,密密麻麻的兵阵一望无际,心底早已凉了大半。
他心里清楚,仅凭城中这两千余杂牌兵马,想要守住城池,无异于螳臂当车。
可文格身为满人武将,纵使明知必死,也只能死守到底,以死尽忠。
文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惶恐,神色愈发坚毅,沉声道:
“大人,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唯有死守城池!只要我等坚守时日,拖住敌军,朝廷必然会调遣援军驰援,届时危局自解!”
听着这番迂腐固执的话,张荣组心中暗自苦笑,只觉得对方太过不开窍。
如今大清半壁江山已然动荡,曾国藩战死,巡抚投敌,各路守军望风溃散,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千里驰援一座小小的衡州城?
所谓援军,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话罢了。
但张荣组不敢直言。
他看得通透,文格性子刚烈,若自己流露出半分投降之意,这位满心忠君的满将,怕是会当场拔剑斩了自己。
万般无奈之下,张荣组只能长长喟叹一声,故作凝重道:
“既然如此,守城防务之事,便全权托付给将军了。我即刻返回府衙,亲笔修书,向广州叶督帅求援,如今岭南地界,能救衡州的,也只剩叶督帅了。”
说罢,张荣组不再多留,匆匆拱手告辞,快步走下城楼,折返知府衙门。
只是回到府衙后,张荣组心中的守城执念,彻底消散无踪。
他心里看得无比透彻。
天下大势早已崩坏,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小知府,早已没了靠山,继续死守,不过是白白送命,这仕途早已毫无前途可言。
与其为覆灭的清廷殉葬,不如趁机脱身,保全自身性命家产。
待到城破之前悄然遁走,隐姓埋名,尚可安度余生。
张荣组心思活络,暗自定下脱身之计,开始悄悄收拾细软行囊,只待合适时机便溜之大吉。
可他这点小心思,终究瞒不过久经行伍的文格。
张荣组匆匆下城,神色慌张的模样,早已被文格尽收眼底。
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文格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真相。
这文官素来惜命,如今大势已去,定然是心生遁逃之意。
文格当即转头,低声唤来两名贴身亲兵,沉声吩咐:
“你二人带一队人手,日夜驻守府衙周边,死死盯住张荣组,片刻不得松懈。无论昼夜,绝不能让他趁机逃出城去!城在他便在,城破,他也必须留在城中!”
两名亲兵领命,即刻带人前去布防,死死盯住府衙出入口,断了张荣组的外逃之路。
而此时,城外的楚军阵前。
赵木成端坐战马之上,一身戎装挺拔,目光淡淡扫向眼前的衡州城。
这座岭南小城的城墙不过两丈有余,墙体斑驳老旧,垛口残缺不全,看着破败不堪,在四万精锐楚军面前,毫无威慑之力。
赵木转头看向身后一众摩拳擦掌的将领,朗声问道:
“诸位,谁愿为我攻下这衡州首城,打响南征第一战?”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骤然策马疾驰而出。
“末将请战!衡州城交给我,诸位兄弟,谁也不准与我争抢!”
出声之人,正是黄生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