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封赏大典落幕数日,全军上下,从将帅到普通士卒,全都扎扎实实地忙着一件事。
一桩被楚王赵木成钦点为当下军中第一要务的小事。
这件事说起来平淡无奇,却精准戳中了万千将士心底最软的地方,那就是写家书。
此番楚军兵分南北两路,各领征伐重任,看似规制相当,可两路将士的心境,却是天差地别。
北征兵团的士卒算是捡了个便宜。
大军北上的路线,刚好途经南阳故土,不少将士的家乡都在沿线州县。
一路往北行军,过处皆是故土山河,不少人能趁着驻军休整,行军间隙,抽空回家看上一眼,见见久别的爹娘妻儿。
累月的征战,那份沉甸甸的思乡之情,总算有处安放。
但南征兵团的将士,就没有这份运气了。
他们一路向南,越走离故土越远。
前路是未知的烽烟沙场,身后是千里阻隔的至亲家人,归期渺茫,再见无期。
乱世当兵,刀枪无眼,谁也不敢笃定自己能活着打完仗,活着回家。
日复一日的思念积压在心底,无处排解,时间久了,难免生出浮躁懈怠的心思。
军中人心细微的变动,从来都瞒不过赵木成。
军心是大军征战的根本。
越是战事吃紧,战略调度繁杂的关键节点,越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不少将领私下都觉得,如今大军整装待发,当务之急是整训兵马,没必要分心纠结家书这类家常琐事。
可赵木成看得更远,他执意要在出征之前,帮所有将士了却这桩心事,稳住军心根基。
一道王令从帅帐传出,直达军政部与内政部,勒令两大衙门搁置一切不急事务,全员全力运转,专项督办全军家书事宜,不许有半点拖延敷衍。
整套安排想得极为周全:
先命每一名将士写下家书,报备平安,倾诉思念,嘱托家事。
所有家书统一汇总到军政部,快马加急送回各将士原籍。
官府同步按照封赏大典核定的军功,将对应的赏银,田地逐一核实,足额分发到将士家属手中。
等到家中安顿妥当,钱粮落账,再由各家亲人亲笔回信,再由军政部统一运回军营,分发到每一位南征将士手中。
消息传遍南北两大军营的那一刻,数万楚军瞬间欢声雷动,整座营盘都透着一股暖意。
乱世之中,谁会在乎底层士兵的思乡之情?
谁肯耗费海量人力物力,只为帮将士安顿家事?
赵木成这一纸政令,看似无关沙场胜负,却实实在在暖透了每一个当兵的人。
一时间,全军上下无人不感念楚王恩德。
将士们个个欢欣鼓舞,可各军的主将们,却个个愁眉苦脸,头疼得厉害。
这世道,寒门百姓尚且难以糊口,读书识字更是稀罕事。
楚军士卒大多出身乡野,世代务农,大半人都是目不识丁的白丁,别说写家书,就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可军政部的军令卡得极严,限定三日之内,全军所有将士的家书必须尽数写完,逾期绝不宽待。
时间紧,人数多,识字的人又少,难题瞬间就摆在了各军面前。
短短一日功夫,军营里原本寥寥无几的文书,识字士卒,直接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各营轮番派人上门恳请帮忙代写家书。
这些识字的士卒从早忙到晚,笔耕不辍,连吃饭歇息的功夫都没有,却依旧赶不上源源不断的需求。
眼看三日时限一天天逼近,还有大批士卒没能写完家书,各营进度愈发滞后。
就在各军将领焦头烂额,勉强赶工之际,赵木成的第二道军令传来,直接掐住了所有人的软肋。
军令简单直白,却分量极重:
三日家书之期,全军必须全员完成,无一例外。
但凡逾期未能完成的营队,全员就地留守休整,此番南北征战,一概不予派遣出战。
这话的威慑力,不用多说。
楚军将士个个好勇尚武,人人都想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没人愿意留守后方。
对各军主将而言,进度落后,不仅是失职,更是在楚王面前丢脸。
这下所有将领彻底慌了,再也顾不上主将的体面威仪,全都亲自下场,帮着手下士卒代写家书。
一时间,楚军军营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往日里策马冲锋,号令千军的将官,全都安坐营帐,研墨执笔,化身写字的文书,埋头伏案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木成更是以身作则,亲自带着军政部的文书巡遍各营,走到哪里就帮写到哪里,耐心询问每家的境况。
楚王都亲力亲为,底下的将领哪里敢松懈半分?
人人卯足了劲追赶进度,生怕自己管辖的营队落在后面,在众人和楚王面前落了下风。
就连苏天福这种素来最不喜舞文弄墨的沙场猛将,也彻底放下身段,日日扎在军营里,挨个营帐帮士卒代写家书。
苏天福本就不擅长笔墨,提笔写字本就笨拙,连日高强度伏案书写,更是累得够呛。
整整一天下来,他硬生生写了上百封家书,右手手腕酸麻胀痛。
可每次苏天福放下笔想歇口气,抬眼看到帐外的景象,满身疲惫就瞬间消散。
营帐外,士卒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安安静静伫立着,无人喧哗催促。
一张张黝黑朴实的脸上,没有沙场的戾气,只剩满满的期许。
一双双眼睛灼灼地望着营帐门口,就盼着早日写好家书,让远方的家人知晓自己平安无事。
那是乱世普通人最纯粹的牵挂,也是最朴素的念想。
苏天福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一叹,摇了摇头,压下浑身的酸胀,重新蘸墨提笔,继续一字一句认真书写。
全军上下昼夜赶工,连轴轮转,从清晨忙到深夜,一刻不敢停歇。
一直熬到第三日深夜子时,天色漆黑,万籁俱寂,楚军数万将士的家书,才总算全部撰写完毕,清点汇总。
这次任务能顺利收尾,着实不易。
差事落幕,紧绷了三日的军营终于松了口气。
苏天福揉着僵硬酸胀的手腕,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营帐。
连日伏案劳作,让他身心俱疲,只想在营中随便走走,吹吹夜风,舒缓一下紧绷多日的心神。
夜色静谧,晚风微凉,军营灯火错落,点点微光映着整齐的营帐和巡夜的士卒。
苏天福沿着营中步道缓步慢行,走着走着,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清晰的异样感。
今夜的军营,气氛好像和往日截然不同。
沿路值守巡营的士卒,但凡看见他,都会立刻驻足立正,郑重地抬手行军礼。
楚军军纪严明,往日士卒见到他这位征北大将军,自然也会依礼行礼,规矩从未乱过。
可苏天福统兵多年,对麾下士卒的神态举止再熟悉不过。
今夜士卒们的礼数依旧规整,可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打心底里的亲近。
苏天福心里暗暗诧异,继续往前踱步,细细体悟这份变化。
他渐渐发现,自己和底层士卒之间那层厚厚的隔阂,不知不觉间淡了大半。
以往苏天福身居高位,日日统筹大军军务,和普通士卒接触极少,顶多能记住一些士兵的名字。
大部分士兵于苏天福而言,只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能叫出部分人名,已经算是难得。
可经过这三日代写家书,苏天福听遍了无数士卒的家事苦衷,知晓了太多人的身世境遇。
如今再看营中将士,苏天福不仅能准确叫出姓名,连对方的家境亲人,心底的牵挂都一清二楚。
就拿此刻迎面行礼的士卒张大牛来说,此人是营里出了名的不怕死。
苏天福还记得代写家书时,张大牛叮嘱弟弟的那些话。
张大牛母亲常年患有腿寒旧疾,因此他在信里反复嘱托弟弟,等军中的赏银和田地落实到家,万万不可挥霍,先拿出大半银两请良医给老娘治病,剩下的全部存下,留着给弟弟娶妻安家。
换做往日,苏天福偶遇麾下士卒,大多只是淡淡点头,随口问一句吃食,操练的琐事,简单寒暄几句便作罢。
但此刻看着恭敬行礼的张大牛,苏天福主动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张大牛宽厚的肩膀:
“大牛,你是个孝子。好好操练,用心杀敌立功,等战事平定,带着军功钱粮归家,好好孝顺你老娘,让家人过上安稳日子。”
简简单单几句勉励,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严,只有真切的体恤和期许。
张大牛当场一怔,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到脖颈血色尽染。
他怎么也没想到,统领数万大军的征北大将军,竟然记得自己一个小兵的家事,还特意出言勉励。
一时间张大牛心头滚烫,激动得手足无措,好几次张嘴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力点头,眼底隐隐泛起湿热。
苏天福静静看着他,不用多问也能感知到这名士卒心底的变化。
经此一事,这个朴实的汉子,已然彻底把自己的命,自己的心,都交给了这支军队。
往后沙场争锋,只要军令下达,张大牛必定悍不畏死,就算赴死,也绝不会犹豫。
人心归拢,军心自然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