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福笑着继续缓步前行。
夜风拂面,吹散了满身疲惫,苏天福越琢磨越觉得,楚王这一手布局,实在是太高明了。
看似只是写几封家书、安顿几件家事,实则是最精妙的攻心之术。
一纸家书,稳住了数万将士的浮躁军心,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后顾之忧。
更关键的是,连日来将帅俯身亲近士卒,硬生生拉近了上下级的距离。
往日森严冰冷的层级隔阂,在一字一句的家常絮语里悄然消融。
将帅体恤士卒疾苦,士卒感念将帅恩德,全军的凝聚力暴涨。
无形之中,征北兵团的整体战力,悄然提升了一大截。
往后扩军整编,各军主将对麾下兵马的掌控力也会更加牢固,再也不用担心军心涣散的问题。
家书事宜圆满落幕,可楚军的出征筹备,一刻也没有停下。
双线备战的各项事务,始终有条不紊,稳步推进。
为方便统筹调度,楚军以长沙城为中心,南北分立两大主营。
南征兵团屯兵城南,北征兵团列营城北,两大营区遥相呼应。
两路大军同时出征,粮草军械需求量极为庞大,统筹转运的工作量浩大无比,对楚军的后勤体系是极大的考验。
除此之外,楚军还要在湘北各府就地募兵,扩充军力,筹备压力层层叠加。
万幸有左宗棠坐镇长沙,他在湘地声望极高,全力协助楚军募兵扩军。
靠着左宗棠的民心根基与号召力,短短数日,长沙城内便有近万青壮踊跃投军,尽数编入南北两大兵团,补充新鲜战力。
又过了十日,鄂北五府征集的三万民兵,日夜兼程赶路,终于全数抵达长沙城外。
三万士卒阵列整齐、纪律井然,按照楚军的整编规制,拆分编入两大兵团,进一步充实大军实力。
与此同时,楚军水军船队溯江而上抵达长沙,不仅顺利护送民兵抵达,还带回了全军将士翘首以盼的家书回信。
此番家书传递效率远超寻常官府,核心原因便是楚军当初在南阳募兵时,就特意规整了兵员籍贯,各营士卒大多集中出自一两县,籍贯清晰。
军政部短短几日便完成了家属回信,赏银田地落地的全套流程。
家书回信送达军营的当天,整座大营的肃杀寒气尽数消散,处处透着人间烟火的暖意,连风中都温柔了几分。
为了让每一名士卒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家中近况,各军主将,文书全数下到基层营帐,逐队逐人为士卒诵读家书。
营帐之中,百态尽显。
有人听闻父母安康,妻儿顺遂,心头大石落地,欣慰落泪。
有人听闻家中琐碎,感慨乱世谋生不易,默然低头,将家书小心翼翼折叠妥当,贴身藏在衣襟深处,视若珍宝。
有人牵挂落地,褪去了心中迷茫,眼底只剩铮铮战意。
一幕幕温情画面,在各大营帐轮番上演。
经过这一日家书润心,哪怕是军中最迟钝的主将,也彻底看懂了楚王的良苦用心。
人心已定,军心可用!
得军心者,方能定沙场,平乱世。
此时此刻的楚军,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军心稳固的同时,新入营的鄂北民兵也在楚军严苛的军制下快速融入。
老兵耐心帮带、悉心教导,新兵刻苦操练,短短数日,一众乡野青壮便褪去了散漫习气,养成了令行禁止的军人风貌。
各军主将日日坐镇校场,亲自督练整编,规整阵型。
三日后,新编整合的两大兵团已然成型,已近具备了长途行军的条件。
剩下的就要慢慢磨练了。
粮草充盈,军械齐备、,万事俱备。
全军上下无论是将帅还是士卒,都认定楚王即刻便会下达出征军令,人人摩拳擦掌。
可三日转瞬而过,赵木成始终按兵不动,迟迟未传出半点出征指令。
全军上下满心疑惑,却无人敢贸然发问,只能安分待命,静静等候王令。
直到第三日深夜,月上中天,军营灯火稀疏,大半将士已然安歇。
一队隐秘人马趁着沉沉夜色悄然入营,径直奔赴中心帅帐,打破了军营的静谧。
来人正是天京东王的使者,也是赵木成的旧识,杨继明。
时隔多日再见,杨继明早已没了当年与赵木成相交时的意气风发。
经年世事磋磨,地位悬殊,彻底磨平了杨继明的心气,如今只剩一身谨慎。
此刻的赵木成,坐拥荆楚大地,手握近十万雄兵,雄霸一方,就连东王也要对赵木成忌惮三分。
反观杨继明,依旧只是东王麾下一名奔走听命的使者,昔日平等相交的兄弟情谊,在悬殊的权势差距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踏入灯火通明的帅帐,望见端坐主位的赵木成,杨继明心头五味杂陈,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俯首,欲行大礼。
不等杨继明礼成,赵木成已然快步走下帅阶,伸手稳稳将他扶起,笑容温和:
“杨大哥何须如此?你我当年在天京以兄弟相称,今日你远道而来,再行此大礼,便是折煞我了。”
身居高位却礼遇故人,赵木成的胸襟气度,让拘谨麻木的杨继明心头一暖,颇为动容。
但杨继明不敢因私谊废公事。
站稳身形后,杨继明即刻收敛心绪,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信函,双手恭敬奉上:
“楚王殿下,此乃东王亲笔手书,命我专程送达。”
赵木成接过信函,拆开展阅。
通篇大多是恭维寒暄的客套话,无非是东王示好交好,并无太多实质内容。
唯独文末一句,暗藏战局深意:
借此时机,我已遣翼王回京,起兵攻打江北大营。
短短一句,便是东王的明确表态。
告知赵木成,天京已然出兵牵制江北敌军,为楚军南北征战扫清侧翼隐患,让他大可放心出兵,双方默契联手,互不掣肘。
赵木成看完信件,眼底了然,抬眼看向杨继明,轻声问道:
“杨大哥此番前来,翼王是否已然动身?”
这个问题可答可不答,含糊搪塞才是使者最稳妥的立身之道。
但杨继明感念昔日兄弟情分,又感念赵木成今日礼遇,不愿虚与委蛇,沉吟片刻便坦诚回道:
“回楚王,翼王已然率军启程,奔赴江北。”
赵木成笑意更浓,顺势开口挽留:
“既然如此,杨大哥不如就此留下,不必返回天京。我即刻修书一封告知东王,往后你便留在我麾下领兵征战,一展所长,好过在天京碌碌奔波。”
突如其来的招揽,让杨继明神色大震,眼底满是惊愕。
赵木成大势已成,前程无量,留在楚军麾下,远比困守天京更有出路。
可杨继明思虑良久,终究还是压下心底异动,诚恳回道:
“多谢楚王厚爱。只是东王待我恩重如山,我不敢擅自背离。此事重大,需我返回天京禀明东王,斟酌商议之后,再给殿下答复。”
赵木成毫无不悦,坦然颔首:
“理应如此。杨大哥重情重义,恪守本心,我自然明白。即便你不愿留任,也盼你年前再来我营一趟,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杨继明郑重应下,辞别赵木成后,便由亲兵引路前往营帐歇息。
帅帐重归寂静,赵木成伫立帐中,望着沉沉夜色,思绪深沉。
其实翼王出兵的动向,赵木成已通过眼线打探得一清二楚,根本无需借杨继明之口求证。
此番发问,从来不是为了探取军情,而是想试一试,历经世事打磨后,这位昔日兄弟心底的赤诚,还剩几分。
如今看来,杨继明没有让他失望。
也正因如此,赵木成才动了救人之心,想拉这位故人一把。
赵木成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看似安稳的天京,早已祸机暗藏。
东王权势日盛,野心渐长,待其僭越称万岁之日,便是天京事变,血雨腥风降临之时。
届时天京内乱、自相残杀,东王麾下亲信尽数难逃牵连。
杨继明无权无势,深陷漩涡中心,定然难以独善其身,最终只会落得身死的下场。
赵木成不愿看着昔日兄弟落得这般结局,故而想尽力为他谋一条生路,避开这场必死的乱世浩劫。
一夜静谧转瞬即逝。
次日天光大亮,晨曦破晓,霞光铺遍整座楚军大营。
嘹亮雄浑的集结号角骤然响彻天地,穿透层层营帐,回荡在南北营区上空。
号角肃穆急促,传令全军,所有旅帅及以上将官,即刻赶赴主帅大帐召开军事会议。
众将等候出征指令近一月,日日期盼,早已急得心头冒火。
此刻听闻集结号角,人人精神大振,心底狂喜,皆知期盼已久的出征之日,终于到来。
南北各军将领纷纷快步出帐,朝着中心帅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