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湘乡城外的校场已是人声鼎沸。
筹备多日的楚军公审大会,便在这片喧闹之中,正式开场。
校场早已收拾妥当,一座崭新的木台搭在场中,端正规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往日里,这里是乡民闲坐的地方,今日却全然变了模样。
四周楚军兵士列队肃立,不言不动,硬生生压下了市井的浮躁,撑起了一场公审的庄重威严。
县中十一乡尽数接到传令,再加上县城奉命到场的百姓,不过一个清晨的功夫,偌大校场便被人流挤得满满当当。
粗略一数,到场百姓足足有近五千之众。
抬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头,从高台之下一直铺到校场边缘的田埂边,密密麻麻。
人人踮脚伸颈,目光死死盯着台前,心里既有看热闹的好奇,更多的却是积压多年的怨气,等着看曾氏一族伏法认罪。
湘乡地面,数十年从未有过这般万众齐聚的场面。
如今楚军的公审大会,早已摸索出一套规整成熟的流程,不再是初创时的仓促潦草。
每一步都章法有度,每一个环节,都藏着收拢民心,昭告大义的用意。
按照既定流程,大会开篇并非直接审案定罪,而是由楚军军政部调配的随军戏班登台献唱。
今日戏班所选的曲目,皆是精心编排的爱国忠烈戏曲,首开的便是经典剧目《岳母刺字》。
只是这戏文,早已剔除了满清百年以来的篡改与阉割。
清廷为固皇权,刻意磨去汉家血性,只讲愚忠、不讲大义,磨灭万民的民族风骨。
而楚军新编的剧本,尽数复原古本真意,在君臣忠义之外,着重突出驱除鞑虏,复我华夏山河的根本。
戏台上青衣老生轮番登场,唱腔雄浑激昂,穿透层层人海,响彻整个校场。
待到岳母训子的核心桥段,戏词更是一改旧版的迂腐愚忠,换成了振聋发聩的全新唱句:
“驱鞑虏救汉民作侠丈夫,复华夏雪国耻是真英豪。”
这两句唱词落下,瞬间便戳中了在场无数百姓的心事。
百年来汉人受异族欺压,被苛政盘剥的苦楚,尽数浓缩在这短短两句戏文里。
不等众人回味完毕,戏班紧接着又开唱《风波亭》。
同样剔除了满清刻意篡改的糟粕,将岳飞抗金,誓死护汉的纯粹民族情感原汁原味地展现出来。
悲壮苍凉的唱腔,让全场氛围愈发凝重。
戏即将落幕时,一段清脆利落的快板喊白骤然响起,节奏急促:
“古今汉奸同此罪,通敌卖国屠同类!”
快板声落,饰演岳云的少年武生踏步而出,声如洪钟,朗声开唱:
“秦桧通金害忠良,今日又见曾家党!招兵买马投鞑虏,屠戮汉民作虎伥!问尔心肠何异贼?遗臭万年跪庙堂!”
一段唱罢,又是一通铿锵快板收尾,语气凌厉,字字诛心:
“卖祖宗,求富贵,曾国藩与秦桧,一般模样的狗肺狼心!”
整套戏文唱罢,校场上瞬间爆发出震天喝彩。
数千百姓同声叫好,声浪翻涌。
不少人满脸通红,高声呐喊,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和怨气,借着这戏文,借着这声势,尽数宣泄了出来。
在场众人,大半都受过曾氏一族的欺压盘剥,心中早已积怨深重。
尤其是曾国潢,仗着曾国藩的权势,在湘乡地界横行霸道,多年来强取豪夺,侵占的良田沃土足足近十万亩。
无数寻常农户世代耕种的家业,被他一纸强占文书便尽数夺走,多少家庭因此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
至于曾国藩本人,更是一身世家傲气,目空一切。
自打组建湘军,便以清廷忠犬自居,对上唯唯诺诺,俯首帖耳,为人刚愎自用。
曾国藩一心想着为清廷立功,为自家博功名,步步高升,却从来没有真正体恤过湘乡父老的死活。
世人皆道湘乡是曾国藩的故里,本该沾些荣光,得些庇护,可事实恰恰相反。
这些年清廷层层加码的征兵,苛捐杂税、粮饷摊派,湘乡县永远是最重最多。
乡里青壮年子弟被强行征召入伍,战死沙场、埋骨他乡者数不胜数,家中老弱妇孺无人照料,受尽磨难。
这笔笔血债、桩桩委屈,湘乡百姓不曾忘记,尽数记在了曾国藩与曾氏一族的头上,只盼着一朝得以清算。
高台边缘,曾国藩被绳索牢牢捆绑,双膝跪地,动弹不得。
曾国藩自始至终听着台上的戏文,听着字字诛心的斥责,起初面色铁青,渐渐涨得通红。
他这一生心性刚强,历经无数挫败非议,从未动摇过半分,始终自认忠君报国,行止无愧天地。
可此刻听着万民齐呼,看着万众唾弃,一股从未有过的迷茫,悄然浮上眼底。
曾国藩第一次隐隐怀疑,自己坚守半生的正道,莫非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天下万民的对立面?
人群之中,赵木成静静伫立,神色淡然地看完了整场戏曲表演,心中暗自品评着这两折新编戏文的妙处。
赵木成一眼便看出这是新编戏本,改编之人极懂分寸,没有大改原有剧情和人物框架,保留了大众熟知的经典桥段,却悄悄拔高了民族大义的内核,把满清扭曲的忠义观扳回正本,立意高远,感染力十足,可见心思极为巧妙。
心中赞许之余,赵木成侧过头,看向身侧随行的李三泰,语气带着几分欣赏,轻声问道:
“三泰,这几折戏改得极好,分寸立意都恰到好处,可知是何人手笔?”
李三泰闻言连忙躬身回话,态度恭敬:
“大人,改编这戏文的是长沙城中一名年轻士子,年纪尚不满二十。此人寒窗苦读多年,却屡屡科举落第,看透了清廷科举的腐朽僵化。后来听闻楚军广纳贤才,便主动前来投效,入了咱们军政部做事,名唤杨恩寿。”
“杨恩寿?”
赵木成心里微微一动。
杨恩寿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在后世文史之中,也是颇有盛名的戏曲大家。
此人年少有才,恰逢其时投效楚军,仅凭这一手改编功底,便能极大助力楚军的舆论宣传与民心教化,是实打实的难得人才。
想到这里,赵木成对这名少年更生赞许,转头对李三泰叮嘱道:
“年纪轻轻便有这般眼界巧思,实属难得,你要好生栽培,莫辜负了人才。另外招人用人,不必死死困在科举一途。天下能人无数,多的是寒门奇才,专精之士,未必擅长八股,却能各司其职,大有作为。你回头和邓海商量一番,拟定一份招揽专项人才的章程方略,呈递上来。”
李三泰连忙拱手应声,郑重记下嘱托:
“属下明白,即刻便着手筹备此事。”
二人对话落幕,戏台之上的宣传环节继续推进。
戏班艺人再度登台,以朗朗上口的快板词,通俗易懂,直白真切地宣讲起楚军新推行的分田令,募兵令。
不用晦涩官文,不用生硬条例,全是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逐条讲明楚军入驻湘乡后的种种实惠:
分田到户,减免苛税,征兵自愿,抚恤优厚,家家有盼头,人人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