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乡县坐落于长沙城南侧,两地相隔将近两百里路途。
放在太平年月,这条官道上往来商旅,赶路乡民络绎不绝,沿途村落炊烟袅袅,处处都是烟火气息。
可如今世道纷乱,这番盛景早已不见踪影。
赵木成亲率一众新军骑兵,一路策马疾驰,整整三日,方才踏入湘乡县境内。
这支新军人人配马,行进速度极快,风尘仆仆的队伍踏过边界官道,马蹄踏起阵阵尘土。
一路走来,赵木成心底的沉意愈发浓重。
官道两侧的田地一个人也没有,偶尔掠过几个村落,也是家家户户院门紧闭,街巷里空荡荡的,几乎见不到半个出门劳作的农人。
偶有零星百姓远远瞥见这支兵马,也立刻慌忙躲回屋内,不敢露头,满眼都是惊惧惶恐之色。
湖南地界兵祸此起彼伏,早已把寻常百姓的胆子吓破了。
这份刻入心底的恐慌,绝非短短几日便能消解抚平。
战乱留下的疮痍,遍布乡野田间,触目惊心。
赵木成骑在马上,心底暗自沉吟。
乱世倾覆容易,重建却难如登天。
想要彻底稳住湘乡乃至整个湖南的民心,恢复民生烟火,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必须循序渐进,稳步治理。
念及于此,赵木成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眼下时日不等人,再过不到三个月,便是乡间最紧要的双抢时节,早稻届时就要尽数收割。
粮食乃是百姓立身之本,是万民口粮,更是安定地方的根基,半分马虎不得。
这件事必须抓紧督办。
赵木成默默记在心底,打算等此番湘乡之事了结,回去便立刻催促高浩然,早早统筹安排好各地农事,督促乡民耕种收割。
务必保住今年的收成,让流离的百姓能有口饱饭吃,方能慢慢抚平战乱带来的创伤。
怀着这般心思,大军继续稳步前行,又疾驰了半个时辰左右,前方终于隐约浮现出湘乡县城的城墙轮廓。
城墙历经风雨,又遭战火波及,透着几分破败萧瑟,静静矗立在天地之间,这便是湘乡县城了。
湘乡县城北,远远望去,城北方向营帐连绵连片,旗帜林立,密密麻麻的营帐铺展开来,占地极广,正是征北军在此驻扎的大营。
为了彻底围堵抓捕曾国藩一族,苏天福此次可谓是下足了功夫,足足抽调了三千征北精锐铺开在湘乡县。
赵木成并未直接带兵入城,而是率先调转马头,领着一众亲兵将士朝着城北征北军大营赶去。
还未靠近营门,便能清晰看到大营格局森严,岗哨林立,军士们各司其职,尽显精锐之师的风貌。
此刻的征北军大营大门全然敞开,并无半分遮掩。
营门前,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早早等候多时,正是苏天福。
苏天福得知赵木成今日抵达湘乡,便一早整顿兵马,亲自在营门迎候。
远远望见赵木成的队伍策马而来,苏天福立刻上前几步,对着马背上的赵木成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见过殿下!”
此刻的苏天福,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满是得意。
连日追捕的紧绷疲惫,在成功抓获曾氏全族的喜讯面前,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能将曾国藩这一脉清廷重臣的家族一网打尽,实打实的大功一件,也是一桩足以扬眉吐气的盛事。
赵木成见状,顺势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苏天福宽厚的肩膀:
“好!干得漂亮,本王记下你这一大功。人呢?带本王过去看看。”
“殿下随我来!所有人犯全都拘押在营中,严加看管,无一脱逃!”
苏天福连忙收敛几分外露的喜色,侧身躬身引路,转身便领着赵木成朝着大营深处走去。
穿过层层营帐,行至营中一处开阔的空场,眼前的景象一目了然。
整片空场之上,整齐站着四十余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都被粗实的麻绳紧紧捆绑束缚,动弹不得。
这些人此刻模样极为狼狈,头发散乱,神色萎靡憔悴,全然没了往日的风光。
但即便如此,众人身上的绸缎衣料,依旧显出他们的出身不凡,皆是湘乡当地的大户权贵,正是曾氏一族的族人亲眷。
苏天福跟在赵木成身侧,看着眼前一众俘虏,摸了摸后脑勺,略带憨厚地笑了笑:
“殿下,人全都在这儿了。人数太多,俺实在记不清每个人的名字,特意让军中书吏整理了一份名单,请殿下过目。”
话音落下,苏天福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单,递到赵木成面前。
这张名单是军中专门负责文书的书吏誊写而成,字迹工整清晰。
赵木成伸手接过名单,低头细细阅览起来。
名单之上,首要罗列的便是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
紧接着是曾国藩的几位亲兄弟,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荃、曾国葆,无一遗漏。
往下看去,曾国藩的两个儿子曾纪泽,曾纪鸿的名字赫然在列。
余下之人,皆是曾氏旁支族人,罗氏几人,林林总总整整四十人,尽数在册。
通篇看完名单,确认曾氏一族核心成员尽数落网,无一人逃脱,赵木成忍不住仰头朗声大笑:
“好!太好了,当真算是一锅端,让他们曾氏合家团圆了!”
笑意收敛,赵木成神色一转,恢复了沉稳肃穆,沉声问道:
“提前安排的公审大会,各项事宜都筹备妥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