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便是七日光阴。
这七天里，长沙城处处都是一派昼夜忙碌的景象。
街巷之间车马络绎不绝，官署内外吏员往来穿梭，这座湘省核心城池，正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局。
楚王府麾下两大核心重臣，内政部尚书高浩然，军政部尚书李三泰，先后奉旨赶赴长沙。
至此，楚军朝堂真正的顶层权力班底，已然尽数齐聚这座重镇。
高浩然此番前来，目的直白且明确。
湘省北部刚刚纳入楚军治下，百废待兴，最紧要的便是民生与根基稳固。
高浩然的核心差事，便是全权主持湘北全境的分田令推行事宜，挨城逐乡梳理土地，核定户籍。
同时从零搭建起湖南北部各府县乡村四级基层行政体系，把楚军的治理根基牢牢扎进湘北大地。
相较于高浩然，李三泰的长沙之行就显得极为隐秘，全程静默低调，朝野上下竟无一人知晓这位军政最高长官此番赴任的真实目的。
不少官员私下揣测议论，却始终摸不透头绪，只能各自揣着疑惑，不敢妄加揣测。
此前骆秉章引发的那场士子风波，在左宗棠的全力周旋与稳妥安抚下，已然彻底平息，未曾掀起半点余波。
湘地士子心中的疑虑与抵触尽数消解，丝毫没有耽误岳麓书院牵头的新式科举筹备，各地读书人踊跃报名，求学入仕的热情空前高涨。
军中局势更是一片安稳。
历经此前的整顿与磨合，楚军各部士卒养精蓄锐，军械粮草逐一清点筹备，所有人都默契地等待着一场蓄势待发的南征战事，全军上下士气饱满。
长沙府衙，已经改建成了临时的楚王府。
此刻，楚王赵木成正端坐大堂主位，身前立着邓海与左宗棠二人，商议着岳麓书院新式科举的最终章程。
赵木成的身子早就好了，并没有受那二十棍太大影响。
行刑的楚军士兵哪敢真的对自家楚王下狠手？
纵然是军令在身，二十军棍看似实打实落在身上，实则力道尽皆收敛，不过是皮肉浅伤，走个过场而已。
这些底层士卒心里门儿清：
真要是敢打伤楚王，别说赵木成会不会追责，单单是自家主将得知，都绝对会扒了他们的皮。
也正因如此，这场看似严苛的责罚，对赵木成而言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大堂之中，左宗棠已然整理好所有科举筹备事宜，正对着赵木成做最后的收尾汇报。
连日来左宗棠日夜操劳，统筹两省士子报名，考场规划，科目划定诸事，事事亲力亲为，滴水不漏。
左宗棠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殿下，截至今日，湖南、湖北两省通过各类渠道报名的士子，总数已近千人。臣与邓大人商议过后，觉着眼下城中预设的考场怕是不够使用，恳请殿下准许，将长沙城内以前的考试院一并启用。如今考场场地可灵活调配，唯独各科最终录取名额，事关人才储备与新政根基，还需殿下定夺。”
话音落下，左宗棠双手捧着一纸誊写工整的奏折，上前一步递到赵木成手中。
赵木成抬手接过，低头细看。
奏折之上，白纸黑字清晰罗列着拟定的录取名额：四书科两百人，律令科一百人，数理科五十人。
赵木成目光在纸面停留片刻，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心底暗自摇头。
这般录取规模，看似名额充足，士子中试概率极高，实则格局太小，尤其是关乎军械制造，民生测算的数理科，五十人的名额实在太过单薄，根本撑不起日后地方建设与军政发展的需求。
赵木成沉吟片刻，抬声开口：
“长沙考试院自然可以尽数启用。若是后续考生依旧拥挤，场地不足，便继续扩建增补考场，务必保证所有士子公平应试，无需拘泥旧制。”
然后，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原定录取人数太过局促，尽数扩增。四书科增至四百人，律令科提至三百人，数理科直接录两百人。”
此言一出，左宗棠当即面露迟疑，连忙拱手劝谏：
“殿下，如此扩招，录取人数近乎翻倍，两省近千士子，几乎皆可获得功名，怕是太过宽泛，不合规制啊。”
赵木成闻言淡然一笑：
“季高多虑了。此番主动前来报名应试的士子，大多是心底偏向我楚军，认可新政之道的读书人，本心本就可用。适当放宽招录尺度，给他们一条入仕报国的门路，既是收拢人心，也是储备人才。更重要的是，第一批士子得势任职，便能为天下读书人做表率，后续便能吸引更多贤才投奔我楚军，这笔买卖，稳赚不亏。”
一旁的邓海闻言连连点头，深表赞同，附和道：
“殿下所言极是，眼光长远。臣以为便依殿下之意执行即可。”
左宗棠细细思索一番，当即躬身领命：
“臣遵旨，这便下去重新核定章程，安排后续招录事宜。”
既定的学部科举事宜悉数商议妥当，左宗棠与邓海二人对着赵木成躬身行礼，起身告退。
赵木成并未开口挽留，只是微微抬手示意放行。
二人离去之后，大堂之内瞬间清静下来。
赵木成端坐主位，神色淡然，眼底却带着一丝凝重。
科举之事不过是常规新政琐事，真正需要他亲自定夺的大事，还在后面。
此刻，另有至关重要的人物正在等候接见。
果不其然，邓海、左宗棠退下没多久，大堂外便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军政部尚书李三泰，在亲兵的引路下，步履匆匆地走入大堂，神色肃穆。
不等李三泰开口，赵木成已然对着堂外肃立的亲兵沉声吩咐：
“大堂四周全面戒严，百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严惩不贷。”
值守亲兵见状神色骤然一凛，齐齐躬身领命，迅速有序退至院外，层层布防，将整座大堂彻底隔绝开来。
一时间，偌大的王府大堂内外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压抑的氛围悄然弥漫。
待周遭彻底无人打扰，赵木成才抬眸看向李三泰：
“说吧，事情查得如何？底细都摸清了？”
李三泰立刻上前一步，郑重拱手，沉声回禀：
“殿下幸不辱命，征东军流言蛊惑，私通外部一案，已然尽数查清，真相大白。”
李三泰稍稍停顿，整理思绪，有条不紊地逐一禀报：
“涉案核心之人，乃是征东军卒长黄益峰与旅帅林海。黄益峰原本是北伐军副将，归入我楚军麾下之后，多次触犯军规，屡教不改，最终被降级为卒长。此人心中一直怀恨在心，心生怨怼，多次私下出言，怂恿征东将军林凤翔反出楚军，投奔天京西王，且此类悖逆之言，并非初次提及，早已暗中散播多日。”
“至于林海，乃是林凤翔将军的远房侄子。因林将军受杖责处罚，林海心生不满，仗着宗亲身份，在军营之中肆意抱怨，散播负面言论。”
“此二人暗中勾结，一拍即合，近日一直在征东军各营暗中煽动，大肆散播流言，谎称征东军上下皆要背弃楚军，返回天京，在军中造成极坏影响，动摇军心。”
听完这番详述，赵木成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冷光，神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冷冽发问：
“证据是否确凿？可有实证，人证佐证？”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李三泰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无比。
“征东军大半士卒皆是早前从南阳征召入伍，南阳籍将士感念殿下恩德，忠于楚军，尽数愿意出面作证，人证齐备。除此之外，臣查实此二人一直暗中与天京西王府私通书信，往来频繁。臣已派人暗中潜入二人营帐，搜出一封西王府的回信。”
话音落下，李三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双手捧着恭敬递至公案之上。
赵木成伸手拿起信件，拆开细读。
信纸之上落款处盖着西王幼子的专属印鉴，确是天京西王府的亲笔回信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