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麟端坐在太师椅上，周身的气息沉得像一潭死水。
堂内烛火摇曳，瑞麟看着立在身前的宝鋆二人，僵持许久，终究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轻摇了摇头。
“两位还是请回吧，今日二位到访，我就当从未发生过。”
宝鋆闻言，脸上并未露出挫败之色，反倒漾开一抹了然的浅笑。
他太清楚瑞麟此刻的心思，这位礼部大宗伯身居高位，眼下明显是还心存侥幸，想着保全自身。
宝鋆往前微凑半步，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慢悠悠开口：
“大宗伯莫非还想着暗中联络懿贵妃？实不相瞒，我们近日多方打探，储秀宫早已被肃顺层层把控，内外消息尽数断绝，一只苍蝇都难飞进去。您就算有心联络，恐怕也是徒劳无功啊。”
这番话戳破了瑞麟心中最后的念想，可端坐椅上的瑞麟面色依旧冰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全然未曾听进去对方的劝说。
瑞麟不愿再多做纠缠，只是抬眼看向门外，吐出两个冷硬的字：
“送客。”
宝鋆与同行之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眼下局势微妙，他们不能强行逼迫瑞麟，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二人只得默然颔首，伸手拿起搭在一旁的斗篷，抬手披在身上，抬脚朝着屋外走去。
就在即将踏出院门的瞬间，宝鋆忽然停下脚步，侧身回望堂内端坐的瑞麟：
“大宗伯，如今局势瞬息万变，决断只在这一两日之间。您若想通了，随时可以派人寻我。再晚几日，大势既定，届时便是悔之晚矣！”
话音落下，宝鋆不再多言，转身便跟着同伴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庭院里很快恢复了寂静，瑞麟依旧端坐在原位，仿佛一尊静置的石像。
宝鋆所言句句属实，可夺权之事事关身家性命，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瑞麟不敢轻易赌上一切。
足足静坐了半柱香的时辰，确定宝鋆二人已然走远，府中再无外人窥探，瑞麟才缓缓抬眼，朝着门外沉声唤了一声。
片刻后，一名心腹快步走入堂中，躬身垂首，静待吩咐。
瑞麟眸光沉沉：
“明日一早，你安排可靠之人，暗中潜入宫中，试着联系储秀宫的懿贵妃。”
是索性放手一搏，赌一个前程未来。
还是静待风波落幕，最终等着肃顺掌权后，对所有异己臣子逐一清算。
就等待储秀宫的消息了。
古往今来，皇家夺嫡，从来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赌局，没有折中之道，更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一旦站位出错，没有谁能有好下场。
深宫储秀宫内，却是一番凄凉光景。
时日推移，懿贵妃腹中的孩子日渐成型，她的肚子愈发鼓胀隆起，行动也愈发不便。
可本该备受照料，安稳待产的贵妃，此刻却深陷囚笼，彻底失去了自由。
自咸丰暗中布局以来，储秀宫便被悄无声息地软禁起来，宫门层层把守，宫人尽数替换，内外消息彻底隔绝。
宫外的讯息传不进来，宫内的动静也传不出去，偌大的宫殿，俨然成了一座精致的牢笼。
如今整座储秀宫的大小事务，皆由肃顺的心腹太监杜双奎一手统管。
杜双奎奉了肃顺的密令，日夜看守，严防死守，半点差错都不敢出，将懿贵妃看得密不透风。
懿贵妃聪慧机敏人，心思远比寻常后宫女子通透。
她历经后宫争斗，早已看透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她心里清清楚楚，若是寻常待产，堂堂贵妃身份，断然不会落得被软禁隔绝的待遇。
种种异常堆叠在一起，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咸丰已经信了那话本里说的私通之事。
一旦自己顺利诞下腹中孩儿，便是她一尸两命、含冤而死之时。
只是这件事关乎皇家颜面，一旦公之于众，必定沦为天下笑柄。
因此咸丰帝才一直隐忍不发，没有即刻降罪，只想静待她产子之后，再悄无声息地了结她的性命，将此事彻底抹平，做得天衣无缝，保全皇家体面。
想通了这一切，懿贵妃心底一片冰凉。
她很明白，若是一味坐以待毙，最终只会落得惨死收场，绝无第二条活路。
求生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身处绝境，退无可退，她只能拼死一搏。
早在数日之前，她便已然下定决心，今日便是她唯一的翻盘机会，也是她最后的求生之机。
若是此次失败，她与腹中孩儿，便再无生机。
天色渐晚，眼看就要到宫禁落锁的时辰，储秀宫清冷的宫道上，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御前太监小海子。
这些日子，小海子每隔一日便会奉咸丰帝之命前来储秀宫，问询懿贵妃的身体状况。
谁都看得出来，皇上看似关心，实则满心焦灼，早已急不可耐，日日都在盼着这孩子落地。
懿贵妃静静侧卧在软榻之上，双目微阖，看似安然静养，实则心神紧绷，一直在默默等候着小海子的到来。
她筹谋多日，所有的计划，都卡在今日，此人身上。
没过多久，殿外便响起了杜双奎与小海子寒暄对话的声音。
片刻后，小海子掀帘而入，隔着一道轻薄的纱帐，恭恭敬敬地跪地请安：
“娘娘，这两日身子可还舒坦？腹中可有异样？”
懿贵妃缓缓睁眼，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语气轻柔淡然：
“一向都好，并无不妥。”
此刻殿内之中，除了跪地请安的小海子，一旁还肃立着杜双奎。
杜双奎牢记肃顺的密令，寸步不离左右，严防任何人单独与懿贵妃相处。
即便是皇上亲派的御前太监，也绝不允许独处问话。
这些日子以来，每一次问询，皆是二人同在，懿贵妃始终找不到半分单独接触小海子的机会。
就在小海子正要接着开口问话，例行完成问询差事之时，榻上的懿贵妃忽然身子一僵，紧接着一声痛楚的惊呼骤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啊！好疼！好像……好像是水破了！”
话音未落，她刻意微微侧身，将提前备好的清水轻轻洒落在榻下被褥之上，营造出羊水破裂的假象。
小海子与杜双奎皆是宫中太监，虽常年侍奉帝王后宫，却终究是男子，后宫产子乃是大忌，他们万万不敢贸然上前查看分毫。
杜双奎见状心头一紧，瞬间顾不上看守戒备，连忙转头朝着殿外高声呼喊：
“快！传接生婆！速速传接生婆！”
一声令下，原本安静伫立在殿外的宫人瞬间慌乱起来，来回奔走，整个储秀宫瞬间陷入一片忙碌混乱之中。
不多时，两名早已候在偏殿的接生婆快步走入内殿，神色慌张，快步赶到榻前。
接生婆俯身快速打量了一番榻下的水渍，又看了看懿贵妃蹙眉忍痛的模样，没有丝毫疑虑，当即开口急声道：
“确实像是羊水破了！快快准备产程用具，娘娘这是要生了！”
得到确切答复，杜双奎不敢有半分耽搁。
此事事关重大，懿贵妃生产乃是头等要事，肃顺早有严令，一旦有动静，必须即刻禀报。
杜双奎叮嘱宫人好生伺候，转身便匆匆退出殿外，安排人手快马加鞭去向肃顺报信。
趁着殿内众人慌乱，杜双奎离去的绝佳空隙，懿贵妃强忍着刻意伪装的痛楚，朝着身前的小海子急促开口呼唤：
“小海子，你近前来，我有要紧话，要你代为禀奏皇上。”
小海子算是宫中仅存的几个藏在暗处的懿贵妃的人。
早年宫中的小安子便与懿贵妃亲近，小海子坐稳御前太监的位置，就是因为懿贵妃倾力运作的缘故，早已与懿贵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刻听闻懿贵妃急切相召，他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起身迈步走到纱帐近前，转头对着一旁手足无措的两名接生婆沉声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