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时日,清廷朝堂最牵动人心的,不是骆秉章投楚,而是立嗣一事。
偌大紫禁城,上至王公亲贵,下至六部胥吏,人人皆心系此事。
原本藏于暗处的朝局暗流,彻底摆上了台面,闹得朝野沸沸扬扬。
明眼人都看得通透,这场立嗣风波,看着是宗人府例行陈奏,实则从头到尾都是肃顺在幕后操盘布局。
如今肃顺权压朝堂,最得咸丰帝信任,此番也愿亲自出头,索性推了载垣在前打头阵。
载垣身为宗人府宗令,总揽宗室一应事务,由他来上这道折子,名正言顺,挑不出半点规矩错处。
奏折送入养心殿,寥寥数语,却精准戳中了大清最敏感的国本要害。
折中直言,圣上御极多年,膝下无皇子承继大统,国本悬空,是朝堂最大的隐患。
为安定民心,稳固社稷,恳请圣上早择宗室子弟过继为皇储,定储位,绝后患,以防日后朝局动荡。
此折一出,朝野哗然。
原本尚且平稳的朝局,瞬间被搅得波涛翻涌。
文武百官各执立场,争论不休,整座京城官场都陷入了一片喧嚣纷乱之中。
满朝文武心里都亮堂得很:
圣上眼下虽无皇子,可懿贵妃身怀龙种,怀胎日久,分娩之日近在眼前。
只要她顺利诞下皇子,这场轰轰烈烈的立嗣之争,便是多此一举,自然烟消云散。
正因如此,朝中不少守正官员纷纷接连上疏,痛斥载垣妄言乱政,无事生非。
在他们看来,只需静心等候贵妃诞育子嗣即可,何必急于一时,强行过继宗室子弟,徒增朝堂纷争。
但朝堂从来都是藏龙卧虎之地,不少深谙权术,心思深沉的老臣冷眼旁观,已然从这场突兀的风波里,嗅出了几分诡异的味道。
载垣是彻头彻尾的肃党,唯肃顺马首是瞻。
而肃顺是圣上最倚重的心腹重臣,圣眷之隆,满朝无人能及。
几番串联推敲,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众臣心底生根:
载垣上奏,绝非个人私意,多半是秉承圣意。
可转念一想,众人又满心疑惑。
圣上素来沉稳持重,为何偏偏要赶在懿贵妃生产之前,急急忙忙定下储位?
人心惶惶之际,两种流言悄然在京城官场蔓延开来。
其一,都说圣上龙体早已衰败亏空,怕是等不及懿贵妃诞子,故而急定储位,以防一旦龙驭上宾,朝堂无主,天下大乱。
至于第二种流言,更为骇人。
早前京城坊间流传过一本秘闻话本,所言荒诞不经。
可如今立嗣风波骤起,不少人暗自心惊,不由得生出揣测:
难道那市井传言,竟是真的?
一时间,皇城内外,六部衙门,京城街巷,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可绝大多数官员都是敢疑不敢言,只能冷眼观望,明哲保身。
谁都清楚,载垣背后是肃顺。
这位爷权倾朝野,无人敢轻易招惹,一旦贸然站队发声,稍有不慎,便是祸及家族的下场。
就在满朝文武缄口不言,局势僵持不下之时,一位重量级重臣毅然站出,一纸奏疏直递宫中,公然驳斥载垣的立嗣之议,一举打破了朝堂的死寂。
此人便是新任礼部尚书,兼镶白旗蒙古都统,瑞麟。
瑞麟绝非寻常文臣可比,在当下的大清朝堂,尤其京城军方之中,分量极重。
从驻守济南调回京城后,统领西山大营一万精锐,全权戍守京畿要地。
历经这两年连续败于赵木成之手,清廷可用的满人将领早已凋零殆尽,唯有瑞麟,是为数不多能撑得起场面的栋梁之才。
自打赵木成救援北伐以来,清军各路将领败多胜少,就连僧格林沁这般名将,也数次折兵损将,吃过败仗。
唯独瑞麟领兵出战,始终守住阵线,从无败绩。
这份战绩,在当朝满人武将里,堪称独一份。
凭着实打实的战功与实力,瑞麟在京营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
即便手握九门防务,镇守京城咽喉的九门提督联顺,比起瑞麟,无论是声望还是朝野认可度,都差了一大截,根本难以比肩。
而瑞麟此番不惜直面肃顺,硬刚圣意,执意驳斥载垣,缘由直白且纯粹。
瑞麟出身叶赫那拉氏,与身怀龙种的懿贵妃同族。
二人虽非嫡系至亲,私交却素来亲厚。
多年来,瑞麟时常照拂接济懿贵妃一族,情谊深重,早已胜似至亲。
两人的荣辱前程,早已紧紧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瑞麟心里通透,眼下的朝局,本质就是一场赌局。
只要懿贵妃顺利诞下皇子,坐稳储君之母的身份,他这位同族掌兵重臣,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日后无论是懿贵妃垂帘听政,还是新帝登基,必然会极力笼络他这员京畿心腹大将,他的仕途与家族荣光,自然稳如磐石。
也正因这份羁绊,自懿贵妃怀孕的消息传开,瑞麟在朝中的声势便一日高过一日,无人敢轻易打压。
可载垣此番上奏请立嗣,无疑是直接斩断了懿贵妃的登顶之路,也断了他瑞麟的前程。
事关自身前程,家族荣辱,瑞麟早已顾不得忌惮肃顺的滔天权势,也无惧违逆圣意。
该争的道义,该守的立场,瑞麟半步不让。
于公于私,瑞麟都必须站出来抗争到底。
有了瑞麟这位手握重兵,威望卓著的重臣公开站台,原本蛰伏暗处,观望不动的宗室王爷势力,瞬间看到了可乘之机,纷纷暗中推波助澜。
满朝皆知,咸丰帝龙体亏空已久,早已油尽灯枯,撑不了太久了。
所有人都在赌,都在等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