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懿贵妃最终诞下的是公主,无皇子承继大统,依照宗室祖制,皇位当由先帝亲弟承袭。
醇郡王奕譞,钟郡王奕詥,孚郡王奕譓三人,虽然年纪尚轻,却早已长成,根基安稳,是最正统的皇位继承人选。
此前肃顺一直胸有成竹,自认手握朝局大权,又有载垣坐镇宗人府,足以稳稳压住场面,将立嗣之事牢牢掌控在手中。
可瑞麟的突然发难,彻底撕碎了朝堂的伪装,局势瞬间失控,彻底脱离了肃顺的预判与掌控。
顷刻间,朝堂风云剧变。
往日里那些避世清闲,不问政务的满族亲贵,尽数跳出蛰伏,纷纷卷入这场夺嫡纷争。
各方势力交错拉扯,朝局愈发混乱。
不少亲贵大臣更是直接上疏弹劾肃顺,直指他是乱政奸臣,意图拥立幼主,把持朝政、独揽社稷大权。
直到此刻,肃顺才猛然惊醒,心底涌上一股浓烈的危机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权倾朝野,掌控朝局如握铁桶,牢不可破。
如今方才看清,自己的掌控力不过是表面光鲜,内里早已暗流遍布,无数潜藏势力伺机而动,只待一朝反噬。
就在肃顺深陷被动,朝局乱象丛生,各方势力僵持不下之际,看似置身事外的咸丰帝,终于出手了。
一道明发圣旨自养心殿传遍朝野,圣意决然,直接应允了载垣的立嗣奏请,下旨命宗人府即刻遴选合适的宗室子弟,拟定名单上报宫中,由圣上最终审定批复。
这道圣旨如同落锤定音,终结了连日不休的朝堂纷争。
紧绷多日的朝局短暂松弛,最松了一口气的便是肃顺,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自己苦心布局的局势,终究是稳住了。
朝堂表面上迅速归于平静,争吵弹劾之声尽数停歇。
可这份平静毫无暖意,反而透着死寂压抑的氛围,恰似暴雨前夕的闷天。
所有人都各藏心思,一场更为凶险的政治风暴,正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悄然酝酿。
圣旨下达当夜,夜色深沉,星月隐没,京城万家灯火皆熄,寻常百姓早已安眠。
唯独瑞麟府内灯火不歇,一间密闭书房之中,一场绝密密会,悄然开启。
沉沉夜色掩护之下,两道身影极为隐秘,自瑞府后门悄然入内,全程屏息敛行。
二人皆身披深色斗篷,周身遮蔽严实,不露分毫样貌,显然是刻意避人耳目,不愿留下半点踪迹。
直至踏入密闭书房、确认四下无人,二人方才缓缓摘下斗篷。
面容显露,正是朝堂熟人,一位是礼部右侍郎宝鋆,另一位便是同任礼部右侍郎的李鸿藻。
二人都是瑞麟的直属下属,日日同衙理事,瑞麟对他们再熟悉不过。
可越是熟识,心中便越是诧异。
这二人素来行事谨慎、恪守本分,从不参与党争私议,今夜却联袂深夜到访,行踪隐秘,举止反常,由不得人不心生疑虑。
瑞麟安坐案前,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缓缓开口:
“二位深夜到访,行踪隐秘,不知有何见教?”
宝鋆上前半步,恭敬拱手,姿态谦和,开门见山问道:
“大宗伯想必已经听闻宫中刚下的圣旨了?”
瑞麟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疲惫与无奈,轻声一叹:
“圣旨已下,圣意已定。君命如山,我等臣子,纵有异议,又能如何?”
见瑞麟语气消沉,已然生出退让之心,李鸿藻当即上前一步,直言反驳:
“大宗伯此言差矣!圣上龙体沉疴日久,卧病在床,连日精神倦怠,神志清明与否尚且未知。”
李鸿藻话锋一转,直指核心症结:
“如今宫禁内外,尽是肃顺心腹把持,圣上早已形同被架空。此番过继皇储,定立国本的大事,绝非圣意,全然是肃顺一己私念主导!他意图借拥立幼主之机独揽朝纲,把持社稷,其心可诛!眼下朝局危殆,正需大宗伯挺身而出,拨乱反正,匡扶朝纲!”
一番话句句切中要害,瞬间点醒了瑞麟。
瑞麟他眸光骤然一凝,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精光,瞬间看透了二人深夜密访的真实来意。
心中已有猜测,却依旧不敢全然笃定,稍作沉吟,瑞麟试探着问道:
“如今深宫阻隔,外臣无缘面圣,无从进言申辩。肃顺一手遮天,我等又该如何拨乱反正?”
面对瑞麟的问询,宝鋆面色骤然沉凝,目光深邃如渊,沉默片刻,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吐出两个惊心动魄的字:
“兵谏!”
二字入耳,宛如惊雷炸响在密闭书房。
瑞麟虽早有隐约揣测,可当真听闻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辞,依旧心头巨震。
他猛地起身,目光凌厉死死盯住二人,沉声厉喝:
“你二人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敢口出谋逆狂言!”
书房气氛瞬间凝滞,杀气弥漫。
可面对瑞麟的震怒,宝鋆与李鸿藻神色坦然,毫无惧色,显然早已备好说辞,胸有成竹。
心思缜密,擅长游说的李鸿藻主动开口缓和气氛,从容笑道:
“大宗伯何必动怒?恭亲王乃是先帝嫡子,血脉正统,本就有辅政定国之责。如今圣上龙体衰败,朝局动荡,外患未平,内乱不休,大清风雨飘摇,岂能任由肃顺一介权臣独断专行,祸乱江山?”
宝鋆随即上前,语气郑重,抛出了最厚重的筹码:
“若是大宗伯愿意倾力相助,站在恭亲王一侧,我可代为转达王爷承诺。日后懿贵妃若诞皇子,恭亲王甘愿居辅政之位,尽心辅佐新帝,稳固江山。若诞下皇女,无皇子承统,便由恭亲王登基主政,执掌社稷!”
话音落罢,书房再度陷入死寂。
三人默然对视,各怀心思。
众人皆是朝堂老手,心思通透。
结合咸丰帝此番骤然下旨,强硬立嗣的反常举动,再串联宫中种种隐秘蛛丝马迹,一个颠覆朝野认知的秘密已然浮出水面。
咸丰不惜一切代价急着过继子嗣,敲定储位,斩断懿贵妃诞子登基的所有可能,根本不是为了稳固国本。
懿贵妃腹中的孩子,恐怕根本不是皇上的骨肉,而是恭亲王奕訢的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