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的话音刚刚落下,府衙正堂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值守的亲兵快步掀帘而入,眉眼间藏着慌乱,行礼的动作都比平日里仓促了几分。
“启禀殿下,征东将军来了。”
亲兵开口禀报,话说出口一半,后半句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神飘忽,不敢抬头直视赵木成,嘴唇嗫嚅了好几下,终究是支支吾吾,没能继续往下多说一个字。
赵木成并没有开口追问半句异常,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步便朝着屋外走去。
踏出正堂门槛,开阔的庭院映入眼帘。
此时天光清亮,却衬得院中景象格外刺目。
征东将军林凤翔一身常战军服,双臂被粗实的麻绳牢牢捆缚,独自一人立在庭院正中。
听见屋门响动,察觉到有人走出,林凤翔抬眼望向迎面而来的赵木成。
四目相接的刹那,林凤翔没有丝毫迟疑,双腿一曲,重重跪倒地上。
“殿下。是我杀了骆秉章。此事违逆军法,是我擅作主张,无视军纪规矩。我自知有罪,甘愿伏法,任凭殿下以军法制裁,绝无半句怨言。”
林凤翔话音落地,庭院里的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府衙院门外突然炸开一道咋咋呼呼的大嗓门。
“殿下!您可得给俺老苏做主啊!”
声音粗犷急切,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懑,不用看人便知,是苏天福来了。
脚步声急促响起,苏天福大步流星冲进院子,嘴里还不停嚷嚷着来意:
“那林大哥怎的如此糊涂,竟然偷偷取走俺的兵符!这事儿换谁都受不了,还请殿下……”
慷慨激昂的申诉话说到一半,骤然戛然而止。
苏天福猛地收住脚步,双眼骤然睁大,脸上的愤愤不平瞬间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告状的话堵在喉咙里,半句也吐不出来。
苏天福张了张嘴,他再迟钝也知道,眼下这局面,骆秉章之死,好像不是那么简单能糊弄过去的。
他此次来,就是想插科打诨,搅活了这事。
但是没想到,这事看上去这么严重。
赵木成自始至终没有多看苏天福一眼,仿佛没听见他方才的叫嚷。
他的目光沉沉落下,牢牢锁跪在地上的林凤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院中静得落针可闻,只剩微风拂过庭院草木的轻响。
良久,赵木成才缓缓收回目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的长叹。
他转头看向尚且愣在原地的苏天福。
“天福,即刻传令,召集各军主将即刻到府衙议事。传吏部尚书邓海、学部左侍郎左宗棠、军征部右侍郎孟德海一并前来。全军戒严,军中将士无本王手令,不得擅离驻地。命谭振海统领新军,全权负责此次戒严事宜。即刻封锁骆秉章身死的所有消息,军中上下,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违者以军法论处。”
苏天福闻言,心里猛地一沉。
这般严密的封锁,紧急的议事规格,足以说明今日之事,凶险至极,已经牵动了整个楚军大局。
一旁跪伏在地的林凤翔,心神也是狠狠一颤。
林凤翔垂着眼眸,心底翻涌起无尽思绪,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莫非殿下是想借着自己这件错事,顺势清洗征东军旧部?
苏天福不敢耽搁,连忙收敛心神,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庭院,将赵木成的一道道军令层层传扬下去。
楚军各部听闻号令,不敢有半分懈怠,迅速行动起来。戒严的新军即刻奔赴各处要道驻守,整座城池的氛围瞬间变得紧绷肃穆。
而接到议事命令的文武官员,军中主将,更是不敢延误,纷纷放下手头事务,火速朝着府衙赶来。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府衙庭院之中便已是文武云集。
所有人踏入院门的那一刻,目光都会下意识扫向庭院正中,随即无一例外露出满脸惊诧,脚步纷纷顿住。
平日里战功赫赫,位高权重的征东将军林凤翔,此刻身缚绳索,长跪在地,褪去了所有武将威严,俨然一副待罪之身。
满院文武,无人不交头接耳,眼底满是惊疑,却没人敢高声议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紧张与好奇,人人都在猜测,究竟是何等重罪,竟让林凤翔落得这般境地。
黄生才立于人群之中,目光沉沉落在林凤翔身上,面色微微一滞,神色几经变幻,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早已从眼前的场景猜出了七八分真相。
唯独赵木功一头雾水,全然不知方才发生的变故。
他心中满是疑惑与担忧,连忙快步上前,俯下身压低声音,急切问道:
“林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会这般模样?”
面对询问,林凤翔依旧垂首跪地,双唇紧抿,面色平静,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林凤翔心知,多说一句,便可能多生事端,唯有沉默待罪,才是最好的选择。
孟新郊站在人群后侧,心中早已猜出几分端倪,眉宇间满是焦急忧虑,却终究不敢上前询问,只能默默站在原地观望局势。
院中众人尽数到齐,唯独远在城外岳麓书院的邓海与左宗棠尚未赶来。
众人只能按捺心绪,静静等候。
又过了片刻,院外终于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邓海与左宗棠风尘仆仆,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匆匆踏入庭院。
左宗棠脚步刚稳,目光第一时间便扫到了跪地受缚的林凤翔。
当初开城献降时,左宗棠见过林凤翔。
此刻见他林凤翔般狼狈待罪,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隐隐察觉到,怕是骆秉章出事了!
正堂屋内走出一名亲兵,朗声传令:“学部左侍郎左宗棠,入内答话!”
话音落下,院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左宗棠身上。
左宗棠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心口微微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整理了一下官服神色,稳步迈步,低头躬身走进了书房之内。
书房之内,气氛比庭院中更为压抑。
赵木成端坐案几之后,单手撑额,指尖轻轻揉按着太阳穴,显然也正因眼下的乱局焦头烂额。
听见脚步声靠近,赵木成缓缓抬眼,看向步入屋内的左宗棠。
左宗棠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郑重拱手行礼:
“见过楚王殿下。”
“季高先生。”
赵木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与愧意,声音低沉沙哑。
“我有愧于你。”
左宗棠心头一震,还未及开口,便听赵木成继续说道:
“谁也不曾料到,林凤翔竟然胆大妄为,盗取了征北军兵符,私闯牢狱,亲手斩杀了骆秉章。”
“什么!”
左宗棠骤然失声惊呼,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一时间,无数情绪涌上左宗棠心头。
短暂的呆滞过后,是彻骨的愤怒。
左宗棠眼底翻涌着怒意,只觉林凤翔此举太过肆意妄为。
可愤怒褪去,冷静迅速回笼,心底又生出无数疑惑。
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是这样?
心绪几番翻涌,左宗棠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语气郑重严肃: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这一问,直击核心。
赵木成心中清楚,今日这件事,看似是林凤翔一人的罪责,实则牵连极广。
一旦处置失当,不仅会彻底寒了左宗棠的心,让这位大才彻底离心离德,更会直接冲击岳麓书院刚刚步入正轨的科举新政。
苦心经营的取士格局,收拢天下士子人心的布局,很可能就此毁于一旦,前功尽弃。
赵木成缓缓长叹一声,神色诚恳,没有半分推诿狡辩:
“季高勿怒。此事归根结底,是我低估了林凤翔心中的复仇执念,疏于管控,才酿成今日大祸,是我的疏漏。事已至此,追责无用,唯有尽力弥补,给先生一个交代,也给骆秉章的家人一个交代。”
如今局势的关键,赵木成心知肚明。
想要压下这场风波,避免事态失控,首要之事便是得到左宗棠的谅解与默许。
若无他点头认可,无论如何遮掩,终究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压不住湘省士子的非议。
左宗棠凝眸望着赵木成,细细打量着赵木成的神色,见赵木成眼底满是真诚愧疚,并无半分敷衍作伪,这才缓缓开口: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弥补此事,又打算如何处置征东将军?”
这是左宗棠最后的底线,也是他权衡利弊后最关心的问题。
赵木成闻言,不慌不忙,缓缓道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如今我方俘虏营中,尚有近万名湘军子弟服苦役。我决定,以先生与骆秉章的名义,免去这近万千湘军子弟的所有苦役,尽数遣送他们归乡团聚。”
此言一出,左宗棠神色骤然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