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福立在阵前,目光扫过空旷的城门通道,神色沉稳肃穆。
他早已将接管长沙城的诸事安排妥当,此刻见城门全开,当机立断抬手一挥,下达了入城的军令。
整支征北军井然有序地鱼贯入城,迅速接管了长沙城内各处要道城楼与守备据点。
全程秋毫无犯,市井百姓虽心中忐忑,却未见半点兵戈扰民的乱象,只是默默看着这支崭新的军队掌控了这座千年古城。
自此,长沙彻底易主,脱离了满清的掌控,落入楚军赵木成之手。
城池接管的第一件事,便是传檄天下。
不止是长沙一城,苏天福早已遵照赵木成的将令,提前备好了无数誊抄版本。
长沙城定局的同一时间,一道道快马信使携着檄文,星夜兼程,奔赴湘省各州府,乃至江南,江汉等天下诸多省份的城池,飞速将这篇剿满檄文传遍四方大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楚军克复长沙,传檄讨满的消息传遍天下,整个华夏大地瞬间为之震动。
一时间,大江南北,朝野内外,无人不热议此事。
天下士子最为敏感,他们饱读诗书,深知天下大势变迁之兆,私下里无不聚首议论这篇《讨满檄文》,人心浮动,思潮翻涌。
有人赞叹赵木成胆识过人,敢为天下先。
有人感慨乱世将至,山河即将易主。
更有无数隐忍多年的仁人志士,看到了匡复汉家,重整山河的希望。
相较于风气固化,清廷重兵驻守的北方腹地,南方诸多城池本就满清驻军稀少,朝廷管控力度薄弱,地方离心之势早已暗藏。
此番檄文一出,有志之士纷纷蠢蠢欲动。
原本尚且观望,不敢妄动的各方势力,此刻心中的忌惮尽数消散,暗中整顿人手、囤积粮草,只待时机成熟,便要顺势而起,响应楚军义举。
湘省作为此次事变的核心之地,反响更是最为激烈热烈。
湘省文风鼎盛,岳麓书院更是天下闻名的文脉之地,汇聚了全省乃至周边无数寒窗士子。
檄文传开不过数日,大批士子便结伴奔赴岳麓书院,络绎不绝。
他们纷纷登门问询书院执事,想要知晓新朝科举的具体开考时间,生怕错失了乱世之中的报国新途。
彼时的岳麓书院,早已脱离了满清学政的管辖,归于楚军军政部统筹打理,大小事务皆由军政部委派的官吏主事。
书院主事侍郎见连日士子云集,人心所向,不敢擅自决断,即刻整理事由,连夜上书,专程请示赵木成的旨意。
乱世立业,武能定江山,文方能治天下,收拢天下士子之心,便是稳固基业的根本
收到请示后,赵木成当机立断,下文敲定科举时日,将首届岳麓书院科举定在五月中旬,如期开考。
旨意传回岳麓书院,瞬间传遍整个湘省文坛。
无数士子欣喜若狂,纷纷奔走相告,街头巷尾,书院私塾,处处都是热议科举的读书人。
沉寂多年的湘省文风,因这一道旨意再度兴盛。
定好科举时日之后,赵木成立刻着手排布人事,整备学部事宜。
科举乃是国之大事,事关新朝人才选拔,容不得半分疏漏。
赵木成当即下命,调吏部尚书邓海即刻赶赴岳麓书院,兼任学部总管,全盘统筹新开科举的各项筹备事务,打理学部日常一应事宜。
与此同时,作为《讨满檄文》联名署名人之一的左宗棠,凭借其过人的才学,深得赵木成赏识。
赵木成顺势下旨,擢升左宗棠为学部左侍郎,驻守岳麓书院,专职协助邓海打理学部事务,筹备科举事宜。
一老一壮,足以稳住岳麓文脉根基。
人事安排尽数落定,唯独一人,始终悬而未决,让赵木成迟迟难以定夺处置之法。
此人便是湖南巡抚骆秉章。
作为第二位投降清廷省级重臣。
堂堂一省巡抚,封疆大吏,手握湘省民政实权,不战而降,此事的影响力远超寻常武将投诚。
消息传回北京城,偌大的清廷朝堂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满朝文武尽皆震动。
军机处内,翁心存一脉的一众汉臣,听闻骆秉章投降的消息,尽数瞠目结舌,呆立当场,久久无言。
他们身为清廷汉臣,深知地方督抚离心便是朝堂崩塌的前兆,骆秉章的倒戈,无疑撕开了清廷统治的巨大裂痕,让他们人人自危,心中惶恐不安。
肃顺得知消息,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吐血。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倾力维系的朝堂局势,竟然毁于一个封疆大吏的倒戈,心中又怒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就连久居深宫,早已油尽灯枯,许久不曾临朝理政的咸丰帝,听闻长沙失守。骆秉章投敌的噩耗后,也再也无法淡然处之。
事关江山社稷,天下人心,咸丰强撑着衰败的病体,强行临朝听政,召集文武百官议事,最终下颁圣旨,重重责罚骆秉章,以此安抚天下人心,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清廷朝堂。
经此一事,清廷朝堂之上,无形之中生出了一道无法弥合的隔阂。
满清宗室权贵与汉臣督抚之间,猜忌丛生,离心离德。
满人不再信任汉臣督抚的忠心,汉臣督抚也看清了清廷大势已去,心中各有盘算,君臣离心的局面彻底成型,清廷的统治根基自此彻底松动。
骆秉章投降引发的震荡,不止席卷了满清朝堂,同样在楚军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各方将士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便是征东将军林凤翔及其麾下一众旧部将士。
无人不知,骆秉章是林凤翔的血海仇人。
也正因如此,当众人得知骆秉章投降,归入楚军掌控之中后,征东军上下将士无不义愤填膺,满心怨怼。
在他们心中,此等血海仇敌,唯有一死方能抵罪,绝无归降受容的道理。
万幸的是,赵木成拿下长沙,收降骆秉章后,并未对其既往不咎,授予新职,也没有当即依从旧怨将其处死,只是下令交由苏天福的征北军严密收押,囚禁在牢狱之中。
若是赵木成当真赦免骆秉章,授予官职,安抚收纳为己用,林凤翔麾下的一众旧部将士,恐怕会瞬间炸营。
可即便只是收押不杀,不委官职,在征东旧部众人看来,楚王此举已然是态度暧昧。
在他们心中,楚王既然接纳了骆秉章的投降,便是默许饶恕其罪孽,这份姑息,让所有旧部将士心中愤愤不平。
其实赵木成心中自有算计,他本心并非想要姑息骆秉章。
当初赵木成曾亲口许诺,将骆秉章当作送给西王府的聘礼,亲手将其首级送往西王府。
人无信而不立,按理来说,他应当履约斩杀骆秉章,了结与西王府的约定。
可世事无常,局势的变化,终究打乱了他的原定计划。
一切变故,皆源于左宗棠的一番劝谏,更源于林凤翔此前一桩闹得人尽皆知的旧事。
此前林凤翔率军占据妙高峰,当众设祭,遥祭昔日战死的西王府旧部,当众立誓复仇。
这份忠义热血,私下为之,本是人之常情,无人可以诟病。
可偏偏林凤翔将此事摆到了明面上,大张旗鼓、全军皆知,世人皆晓他林凤翔一心只为西王府复仇,执念深重。
此事一出,立刻引发了楚军军政部的警觉。
军政部素来以楚军大局,南阳基业为核心,最忌军中将领私念凌驾于全军大局之上。
为此,军政部接连送来三道公文,直言指责林凤翔此举乃是公器私用,借楚军之名,行个人复仇之私,有碍大局,万万不可取。
赵木成将这三道弹劾公文全部压下,未曾对外追责,也未曾斥责林凤翔,将此事悄然按下。
可赵木成心中始终看得通透,其中的利害纠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初赵木成招揽林凤翔及其旧部,许下的承诺从来不是斩杀骆秉章,而是迎娶西王女,带领一众流离将士走出绝地。
赵木成与西王府有许诺,却从未对林凤翔个人有过复仇的承诺。
换言之,若是背弃承诺,放过骆秉章,失信的对象是西王府,而非楚军,更非林凤翔。
可如今的问题在于,林凤翔身为楚军高级将领,手握征东军兵权,却始终将自己置于西王府旧部的位置,凡事以西王府恩怨为先,而非以楚军大局为重。
这份立场偏差,若是寻常时候尚可包容,可若是长久以往,必然会引发军中派系对立。
哪怕赵木成念其劳苦功高,心怀恻隐予以容忍,楚军军政部,楚军各部将士,也绝不会容忍。
此刻的楚军内部,看似一统和睦,实则派系暗流早已悄然滋生,对立端倪愈发明显。
征东军的旧部将士,大多源自昔日天国体系,心中依旧留存着对西王府的旧情与忠心,行事思虑难免偏向旧主。
而后续组建的新军,以及大多从南阳本土招募而来的将士,心中没有旧朝羁绊,唯独忠于楚军基业、忠于南阳大局,一切行事皆以楚军利益为先。
两派将士立场不同,日积月累,隔阂渐深,暗中的较量与对立早已悄然成型。
军政部的李三泰,每次送来的密信中,都会隐晦提及军中派系对立,屡屡提醒赵木成早做防备。
正是看透了这层层错综复杂的局势,赵木成才迟迟没有下定处置骆秉章的决心。
赵木成刻意将骆秉章暂时扣押,便是想以骆秉章为棋子,静观各方势力的反应,同时试探林凤翔的本心与立场。
在赵木成的盘算中,是想能借着此次风波,让林凤翔彻底剥离西王府旧部的标签,真正从西王府的旧恩怨中走出来,全心归入楚军体系。
就在赵木成静观其变之时,军营的风浪已然悄然掀起。
征东军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压抑,几乎令人窒息。
得知骆秉章归降、被楚军收押的消息后,林凤翔麾下各级将领尽数聚集于此,全站在帅帐之中。
人人面色愤然,无人言语,却周身裹挟着满腔怒火,整个帅帐杀气腾腾。
林大海身为征东军旅帅,又是林凤翔的远房侄子,与西王府旧部渊源极深,心中怨气最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