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山间清风徐来,穿林而过,吹散了方才一番对峙残留的紧绷戾气。
赵木成看着身前躬身拱手的左宗棠,神色恭谨却不失风骨。
他心里清楚,左宗棠这一番应答姿态,是真的把自己摆在了谋士的位置上。
方才赵木成言语强硬,看着咄咄逼人,实则并非真心要回绝左宗棠,更不是非要取骆秉章性命。
说到底,不过是一番必要的敲打。
左宗棠一身才学,素来心高气傲,即便决意投诚,心底依旧带着读书人的矜气。
此番主动归降,却又屡屡试探,层层议价,事事都想周全自身,若是一味纵容迁就,日后此人必定难以约束,遇事便要博弈拉扯,于大局有碍。
这点分寸,赵木成心里拎得极清。
而今左宗棠收敛锋芒,放下身段,凡事以楚军大局为先,这般模样,才是赵木成真正想要的结果。
山间一时静默,片刻后,赵木成缓缓开口。
“季高先生,你只说献城归降之功,可你当真以为,仅凭献城一事,便能保住骆秉章的性命?”
赵木成目光沉沉落在左宗棠身上,将摆在台面上的两难困局,稳稳推到了左宗棠面前。
“再者,我楚军麾下征东军主将副将,皆是西王旧部,渊源深重。今日我若破格接纳骆秉章,饶其死罪,军中将士何以信服?天京西王府那边,我又该如何交代?”
这寥寥数语,句句都是实打实的难处,无从回避。
赵木成这一手,用意极深。
他看似松口退让,不再死揪着骆秉章的罪责不放,实则把两难困境,全都抛给了左宗棠。
赵木成想要看看这位名动湘楚的奇才,能不能破掉这盘死局。
左宗棠何等通透人物,转瞬便看透了赵木成的深层心思。
清风拂过衣袂,左宗棠垂眸沉吟片刻,心中飞快权衡利弊,转瞬便定下万全计策。
左宗棠眼神清亮笃定,语气沉稳有力。
“殿下,骆抚台之功,绝非仅仅献城归降这般浅薄。”
左宗棠上前半步,朗声续道:
“臣愿亲自出面,全力说服骆秉章,由臣与他二人牵头,于岳麓书院之内,执笔撰写檄文一篇。明辨华夷之界,厘清正邪之分,以此唤醒天下世人!”
“与此同时,我二人可号令天下读书士子,摒弃满清夷狄伪朝,归心我汉家华夏正统。再牵头组织湘鄂两地文人儒生,齐聚岳麓书院,开办新式科举,广纳天下英才。将岳麓书院,打造为我汉家文脉复兴,英才汇聚的旷世盛事!”
说罢,左宗棠目光恳切,直言问道:
“不知这般功绩,能否抵过骆抚台一身罪责,保他一条性命?”
听完这一番应对,赵木成心底暗自赞许,对左宗棠不由得又高看数分。
此人当真玲珑剔透,智计过人。
赵木成执意收服左宗棠,从来不止是看中他一人的智谋才干,更看重他在湘楚士林的声望与分量。
乱世之中,民心浮动,而天下士子之心,便是民心风向标。
只要士林归心,四方百姓自然顺势归附,大业根基方能稳固。
左宗棠肯亲赴岳麓,放下身段,便足以说明他早已看清满清大势已去,不愿再固守愚忠,心底已然做好了改换门庭的打算。
也正因如此,自己方才寥寥几句圣贤大义,华夷正道,便轻易说动了这位心高气傲的当世奇才。
说白了,今日岳麓山间的周旋对峙,本就是二人早有默契,不过是互相试探深浅、掂量格局的一场博弈而已。
可天下读书人千千万,似左宗棠这般明辨大势的终究是少数。
大半士子困于旧朝纲常,囿于愚忠执念,依旧对满清心存幻想,看不清天下大势,辨不明华夷大义。
如今楚军势力稳固、雄霸南方,正需要一篇振聋发聩的檄文,警醒世间愚钝之人,道明起事正统,昭告楚军立身天下的立场。
而左宗棠,骆秉章二人,皆是湘省举足轻重的重臣名士,由他二人牵头作檄,分量足够,声势浩大,足以震动四海,收拢天下士林之心,远非寻常人可比。
心念及此,赵木成脸上的冷峻尽数褪去,眉眼稍缓,周身紧绷的气场也松弛下来。
“季高先生所言,确实颇有道理。只是即便如此,天京西王府、征东军一众旧部,我终究需要有个妥当的交代,此事绝非轻易便能揭过。”
左宗棠最善察言观色,一见赵木成这般神态语气,瞬间豁然开朗。
他此刻才算彻底想明白,这位雄霸一方的年轻楚王,根本不是被自己临时说动,而是早有全盘谋划,今日特意在岳麓山等候,便是为了试探自己,敲定大局!
想通这一层,左宗棠心底愈发敬畏。
“殿下,如今大势已然截然不同。楚军兵强马壮,基业稳固。反观天京,依旧被两座清军大营死死围困,动弹不得,自顾尚且不暇。这般细微小事,西王与东王,断然不会为了一个区区骆秉章,轻易开罪殿下。”
这番剖析情理通透。
赵木成微微颔首,心底已然认可了这番说辞。
他心知肚明,洪秀全、杨秀清皆是审时度势之人,断然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骆秉章,平白得罪自己。
见赵木成默许,左宗棠趁热打铁,继续从容进言,点破藏在深处的军中利害。
“至于征东将军林凤翔那边,殿下身份尊贵,与麾下大将直接谈及此事,难免伤了君臣和气,确实多有不便。依臣之见,可择一名稳重文臣,前往细说其中利害。”
左宗棠他微微停顿,道出旁人不敢言说的深层症结:
“身在楚军地界,食楚军俸禄,享楚军庇护,心却依旧眷恋旧主,此等心态,万万不可长久纵容。况且臣听闻,西王尚有二子在世。他日西王二子长成,征东军数万将士,究竟是听殿下之子号令,还是听西王子嗣号令?此事乃是军中隐忧,后患无穷。”
“仅此一桩隐患,便足以保骆秉章不死。留他性命,借此事规整军心,敲山震虎,实则是为殿下杜绝后患。若是殿下无人合适前去游说,此事臣愿一力承担。”
听完这一番大胆犀利的言论,赵木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仰头放声大笑。
“好一个季高先生!果然胆识过人、气魄非凡!”
赵木成收了笑意,目光深深锁住左宗棠,语气似赞似叹,听不出喜怒,带着几分阴阳难辨的意味。
“我麾下一众谋士文臣,追随我日久,个个深谙世故,无一人敢提及此事,更无人敢离间我与麾下大将的关系。你我今日初次相见,先生便敢直言这般禁忌之言,离间我与征东将军,当真是一身虎胆。”
这话看似褒扬,实则暗藏试探,换做寻常官吏文士,早已心生惶恐,跪地请罪。
可左宗棠半点不见慌乱,反倒从这异样的语气里,精准捕捉到了这位楚王心底藏着的无奈与不忍。
世人皆知楚王用兵如神,杀伐果断,却少有人知,他对待起家旧部,素来顾念旧情,多有忍让,不肯轻易苛责。
左宗棠稍作沉吟,随即正色拱手。
“臣既为谋士,为人主谋划前程大局,便当尽心竭力,无所畏惧,又岂能顾惜自身安危,畏首畏尾?况且臣所言,何来离间之说?”
左宗棠直视赵木成,句句肺腑:
“臣此番言语,既是为楚王殿下稳固基业、扫清隐患,也是为征东将军规避日后祸事。殿下执掌基业,麾下数万将士,身居人主之位,岂能被私人情义牵绊,心存过多私情顾虑?”
这一句回答,既是左宗棠的赤诚劝谏,也是他心底真实的疑惑。
左宗棠心底暗自感慨,或许正是这份重情重义的胸襟,才让麾下将士人人甘愿效死。
这份仁心,是枭雄软肋,也是他收服人心的王道。
赵木成自然完全听懂了左宗棠话中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