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顺势抬眸望去,只见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跨入正堂门槛。
来人是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一身素色青衫浆洗得干净挺括,生得一副方正面庞,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寻常书生多是身形单薄,可此人截然不同,肩背宽阔,看似儒雅斯文,骨肉之间却藏着一股沉凝的魁梧力道。
四十多岁,正是男子一生精气神最鼎盛的黄金年岁。
赵木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这般气度,又是此时会前来此地的人物,定然便是左宗棠,左季高无疑了。
左宗棠踏入堂中,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上座的赵木成。
他没有立刻开口见礼,也没有寻常拜见上位者的谦卑恭敬,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面对对方沉默对峙的姿态。
赵木成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他依旧安坐原位,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开口问道:
“可是季高先生来了?”
此刻的左宗棠,心底早已被满腹憋屈。
他眉头紧锁,开门见山便道:
“敢问近日楚王殿下,特意将会谈之地设在这忠孝廉节堂,可是有意捉弄季高?”
话音落地,堂内气氛瞬间又沉了几分。
赵木成见状,心中暗自失笑,瞬间便看透了对方的心思。
他总算明白,这位名满天下的左先生,方才入堂后沉默不语的缘由了。
说到底还是心思敏感,太过介怀这厅堂的牌匾四字,暗自生出了诸多揣测与误会。
心念通透,赵木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语气轻松淡然:
“季高先生这是想差了。”
赵木成抬手指了指外面高悬的牌匾,继续说道:
“忠孝廉节四字,乃是南宋朱文公亲笔所书,流传数百年,教化天下士人。难不成先生以为,朱文公当年题写此字,是特意教导天下读书人,要去效忠金国不成?”
不等左宗棠开口辩驳,赵木成话音一转:
“孔圣人有言:‘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季高先生饱读诗书,总不至于连这句圣贤教诲都不曾熟读吧?”
这句话看似寻常引经,实则暗藏千钧力道,绝非随口空谈。
但凡熟读儒家典籍,通晓清代文字狱与士林争议之人,都清楚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滔天争议与大义之争。
雍正年间,曾静一案震动朝野,而“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正是曾静论述夷夏之辨,驳斥满清正统的核心论据。
彼时子贡曾质疑管仲身为公子纠之臣,却转投齐桓公,算不上忠臣,可孔子却极力为管仲辩护。
圣人的核心本意再直白不过:
若非管仲辅佐齐桓公尊王攘夷,镇守华夏门户,中原大地的百姓,早已沦为披散头发,衣襟左掩,臣服蛮夷的夷狄之民,华夏衣冠早已断绝。
当年曾静便是死死咬住这一层道理,判定满清起于关外蛮夷之地,入主中原实属窃据华夏,不配为天下正统。
这番言论曾掀起滔天风浪,也让这句圣贤语录,成了无数江南士子心底暗藏的夷夏底线。
此刻赵木成当众抛出这句话,瞬间便点透了今日会面的核心深意。
左宗棠何等聪慧,瞬间便听懂了赵木成的言外之意,心头轰然一震,先前郁结的愤懑瞬间散去。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位楚王执意将会面地点设在忠孝廉节堂,根本不是刻意捉弄自己,而是另有一层宏大深远的用意。
左宗棠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试图在这场无形的言语交锋中抢占先机。
可念头刚起,左宗棠便骤然发觉,赵木成这一番引经据典的话语,早已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辩驳空间。
通篇言语下来,赵木成稳稳占据了汉家正统,华夏大义的绝对制高点,字字句句都站在了圣贤教诲,文脉传承的立场之上,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左宗棠脑中飞速转念,下意识想要搬出雍正帝当年为驳斥夷夏之辨,洗白满清正统所著的《大义觉迷录》来抗衡。
可转念一想,连他自己都暗自嗤笑。
当年清廷鼎盛,雍正帝强行著书释义,扭曲圣贤本意,逼着天下士人俯首认同,咽下这颠倒黑白的论调,说白了不过是强权压人,恃力欺世罢了。
所谓《大义觉迷录》的释义,抛开强权加持,根本就是狗屁不通的歪理。
如今乱世崩塌,清廷威势不再,再搬出这套说辞,非但不能辩驳赵木成的大义言论,反而只会显得苍白可笑。
一时间,左宗棠竟是彻底无力反驳,胸中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左宗棠心中暗自心惊,对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楚王,彻底改观。
世人皆传楚王勇武善战,治军严明,却无人知晓,此人对圣贤义理的钻研,竟精深到这般地步,更难得的是气魄宏大,眼光高远,远超当世无数腐儒。
左宗棠读懂了赵木成的野心。
这哪里是简单的割据一方,此人分明是心怀,复汉家衣冠,重整华夏文脉的壮志!
一念及此,左宗棠心底翻涌起无数复杂心绪。
他自幼求学于岳麓书院,半生浸润湖湘文脉,年少时便无数次伫立在书院的忠孝廉节牌匾之下,仰望先贤字迹,品读圣贤大道。
数十年寒窗苦读,他心中何尝没有藏过一丝遗憾与不甘?
何尝不知当下世道,是夷狄入主华夏,汉家文脉备受压制?
只是隐忍不言罢了。
更何况当今咸丰帝,耽于享乐,沉迷鸦片,荒废朝政,早已是朝野皆知的秘密。
上至朝堂高官,下至地方小吏,无人不晓天子昏庸,朝政腐朽。
大清江山,早已是外强中干、风雨飘摇,衰败之势无可挽回。
过往种种思绪、半生隐忍遗憾,在此刻尽数涌上左宗棠心头。
他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弛,心底的强硬与抵触彻底消散,已然在心中暗自打定了主意。没必要硬扛到底了。
思索已定,左宗棠收敛心绪,上前半步,对着上座的赵木成郑重拱手,姿态已然谦和恭敬了许多,沉声说道:
“楚王殿下好才学!季高佩服。”
左宗棠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带着几分由衷感慨补充道:
“若是天下读书人都能知晓,殿下对儒学义理钻研如此精深通透,定然会明白,此乃天下士林之幸,华夏文脉之幸。”
赵木成闻言,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淡淡落在左宗棠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位晚清名臣。
他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左宗棠这番话的深层用意。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夸赞,而是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
左宗棠是在试探他对儒学,对天下读书人的根本态度,说到底,是在试探他对整个士林阶层的接纳与包容之心。
赵木成心中了然,深知当下天下士子的尴尬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