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秉章这番话说出来,像一道惊雷炸在耳边,一下子就冲散了左宗棠心里缠了很久的那道坎。
左宗棠愣在原地,脑子里乱哄哄的念头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心里忽然就透亮了几分。
聪明人一点就通,骆秉章几句话,就捅破了左宗棠一直没看透的那层窗户纸。
左宗棠抬眼,直直看向身前的骆秉章。
他从没想过,到了这关乎身家性命的节骨眼上,骆秉章的眼界和格局,竟比自己看得还通透。
沉默了片刻,左宗棠拱了拱手开口,语气里全是坦诚。
“龠门兄一语点醒梦中人,季高受教了。只是昔日兄长镇守长沙,曾炮击萧朝贵,重创其部。如今城外楚军的主将,正是萧朝贵旧日麾下。我等若是决意投诚,兄长日后身处楚营,又该如何自保?”
局势已经烂到了根子里,长沙就是座孤零零的死城,兵败城破也就是早晚的事。
可就算到了这步绝境,左宗棠最先惦记的还是骆秉章的安危。
骆秉章心里不由得一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开口答道。
“我知道你是真心惦记我。可当初两军对阵,各为其主,战场上刀兵相见本就是本分,没什么私人仇怨。现在谁胜谁负已经定了,以前的那些过节都算不得什么了。至于后面的事,说到底,还得看你怎么跟那位楚王谈。”
这话一说出来,里面的意思就再明白不过了。
骆秉章嘴里再也没提过“楚逆”这种带着鄙夷的称呼,显然他心里归顺楚军的主意,已经彻底拿定了,半点都不会再改。
左宗棠心里都明白了,也不再犹豫,郑重拱了拱手说:
“既然龠门兄心意已决,此事便由我代劳。我亲自出城,去会一会这位楚王赵木成。”
骆秉章一听左宗棠答应出面,皱了好多天的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脸上连日的阴沉一扫而空,当即笑开了,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好!太好了!既然季高肯出面,我即刻修书一封,送往楚军大营,为此次会面铺路。”
说完,骆秉章立刻让左右侍从取来笔墨纸砚。
这封信关系着全城的安危,还有他们两人的身家性命,半分都马虎不得。
骆秉章趴在案前,落笔稳当,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写得格外小心仔细。
整篇写完,骆秉章又来回读了好几遍,确认没什么差错,才小心吹干墨迹,整整齐齐折好。
跟着他就打发走了身边无关的人,只叫来了自己的心腹族人骆老三。
这骆老三是从小跟着骆秉章的本家兄弟,也是他贴身的仆人,几十年没离开过,忠心又靠谱,是骆秉章现在唯一敢托付机密事的人。
这种赌上全家性命的大事,骆秉章绝不敢交给外人。
书房里,骆秉章压低声音细细叮嘱,把送信的规矩,里里外外都交代了个遍。
骆老三躬身应下,脸色郑重,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等骆秉章交代完,骆老三把密信揣在怀里,趁着夜色深,没人注意,从府邸侧门悄悄出了城。
一路上换了身老百姓的衣服,掩了行踪,避开城外各处岗哨,直奔楚军驻扎的大营而去。
这时候楚军大营岗哨排得密密麻麻,营外巡逻的兵来来往往,守得严严实实。
骆老三按规矩上前通报,报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经过一道道查验、一层层传话,最后才被亲兵领着,进了楚军的中军大帐。
帅帐里灯火亮堂,赵木成正坐在案前,低头批着各地送来的军务文书,处理这些天攒下来的军政事务。
听说信使带进来了,赵木成没抬头,手里的事也没停。
骆老三被亲兵领到帐中,立刻躬身低着头,姿态恭恭敬敬的,半分不敢造次。
等站定了,骆老三双手捧着封好的信,高声禀报:
“启禀楚王殿下,此乃我家大人骆秉章亲笔手书,特命小人专程送来,呈递殿下御览。”
就这一句话,姿态放得极低。
看来长沙城里的骆秉章和左宗棠,多半已经打定主意投降,不想再死扛下去了。
赵木成听在耳里,心里悄悄掠过一丝喜色。
这次招降的事进展这么顺,比赵木成预想的还快,但他面上半分喜色都没露,只微微抬眼,淡淡扫了跪在地上的骆老三一眼,沉声开口。
“将信呈上来。”
旁边值守的亲兵立刻上前,从骆老三手里接过信,快步送到赵木成案上。
骆老三一直双膝跪地,头埋得低低的,连抬头偷看赵木成长相的胆子都没有。
赵木成伸手拿过信,慢慢拆开折起的信纸,就着帐里明亮的灯火,仔细看下去。
外人都以为,赵木成非要招降左宗棠和骆秉章,不过是爱惜人才,想把天下有本事的人都收来给自己用。
只有赵木成自己知道,他打的算盘远不止招揽人才这么简单,最关键的,是要彻底稳住湖南。
现在楚军在湖北扎下根,各地分田改制,基层治理才刚铺开,根基还不稳,处处都要兵力人力去推进。
要是湖南一直打打停停,匪患不断,清廷剩下的势力盘踞着作乱,肯定会一直牵扯楚军的兵力,分散主力的精力,拖慢整个大局,让楚军疲于应付。
只要能顺利拿下长沙,收了左宗棠和骆秉章,就能一口气平定湖南全境,让荆楚之地彻底归顺,楚军也能稳稳扎住南方的根基,专心去争天下。
目光落在信纸上,字是端端正正的楷书,半分敷衍潦草都没有,看得出来骆秉章写这封信的时候,态度十分诚恳,心里早就做好了归降的准备。
信里写得很得体,先是客客气气夸了赵木成用兵厉害,跟着就直说长沙已经撑不下去了,愿意归顺楚军。
最后明确约好,第二天由左宗棠代表他们,去长沙城外的岳麓书院,和赵木成当面谈,细说归降的细节还有长沙后续的安排。
信末尾端端正正落了骆秉章三个字。
赵木成看完信,眼里闪过一丝深思。
骆秉章这个人,他熟得很。
之前赵木成早就把骆秉章的人头许给了西王府。
如今走投无路了,骆秉章倒也识时务,主动递了降书,一门心思要归顺。
这个人该怎么处理,一时间反倒成了个小难题。
可转念一想,跟左宗棠的价值,湖南全境的安稳比起来,一个骆秉章算不了什么。
只要能顺利见到左宗棠,把归降的事定下来,其他小事,后面慢慢处理就是。
拿定主意,赵木成不再犹豫,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空白信纸上飞快写下八个字:
明日午后,岳麓静候。
写完,赵木成随手把信纸折好,递给阶下跪着的骆老三: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明天准时赴约,按说好的来就行。”
“小人遵命!”
骆老三赶紧磕头谢恩,双手接过回信,小心揣进怀里,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躬着身慢慢退出帅帐,连夜赶回长沙城复命去了。